周念病了。
初秋的一場急雨，午後還熱著，她光著腳在池塘邊追鴨子追了小半個時辰，傍晚就開始打蔫。吃飯的時候扒拉了兩口就趴在桌上說困，青禾抱她去睡覺的時候摸了摸腦門，燙得縮回了手。
“公主！念姐兒發燒了！”
林枳囈放下手裡的藥方快步過去，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那熱度隔著掌心傳來的時候，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把脈的手指搭上去，滑數而急，脈象洶洶的。她又掀開周唸的衣領看了一眼脖頸和胸口，沒有疹子，舌苔薄黃，喉嚨微紅。
“青禾，燒熱水，拿乾淨的布巾來。趙叔，去城南孫婆婆那兒要一包退熱的草藥，她知道方子。”
她報完一連串吩咐轉身去藥廬抓藥的時候，指尖在微微發抖。她把藥材一樣一樣抓進砂鍋裡，當歸在戥子上沒放穩掉了一顆，她彎腰去撿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她在原地站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把藥材撿起來放好。
這些方子她給別人開了千百回，輪到自家孩子的時候，心卻靜不下來。
周書卿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蹲在藥廬的地上守著炭爐煎藥。他徑首走向她，蹲下來，一隻手按在她肩頭。
“念念熱到多少了？”
“摸著像在高燒，沒有寒顫。孫婆婆的藥還沒送來，我按風熱入裡的方子先煎了一副。”她抬頭看他，臉上的表情還算鎮定，但眼底的慌亂他看得分明。
他按在她肩上的手收緊了半分，然後鬆開站起來。
“我去看她。”
林枳囈點了點頭，把砂鍋蓋好，繼續守著火。炭爐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盯著那鍋藥，時不時掀開蓋子看一眼火候，用木勺攪兩圈。藥香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混著炭火的煙氣和秋夜微涼的風。
藥煎好了之後她濾出一碗端到西進院子。周書卿正坐在床邊，一隻手握著女兒滾燙的小手，另一隻手用溼布巾替她擦額頭。周念閉著眼蜷在被子裡，小臉燒得通紅，時不時發出兩聲難受的哼哼，偶爾喊一句“爹”或者“娘”，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夢裡找他們。
林枳囈在床沿坐下，把藥碗放在床頭，先用勺子舀了一點自己嚐了嚐溫度和苦味，然後輕聲喚女兒：“念念，起來喝藥了，喝了就不難受了。”
周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湊到面前的藥勺，皺著小臉別開頭：“苦……念念不喝……”
“娘放了甘草，不苦，你嚐嚐。”
周念又將信將疑地轉回來，就著勺子含了一小口，苦得整張臉都皺起來了，但沒有吐出來，咕咚嚥下去了。林枳囈趕緊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遞過去，她皺著眉頭又喝了。小半碗藥喂完，周唸的眉眼都擰成了一團，周書卿在旁邊遞了一顆蜜餞到她嘴邊，她張開嘴含住，眉頭才慢慢鬆開。
“……爹。”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
“嗯，爹在。”
她又閉上眼睛，藥效還沒上來，小手在被子外面攥了兩下沒找到東西，周書卿把自己的手指遞過去讓她攥著。她攥住了，體溫燙得灼人，過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漸漸平順下來。
林枳囈坐在旁邊，看著那隻攥著父親手指的、燒得滾燙的小拳頭，慢慢撥出一口氣。
那天夜裡兩個人誰都沒有去睡。
周書卿在床邊守上半夜，林枳囈守下半夜。她凌晨換班的時候發現他把女兒的手從自己手指上輕輕掰開，塞進被子裡，又在被角外面壓了隻手。他起身的動作極輕，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句：“退了一些。”
她點點頭，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熱度確實降了些，不再是滾燙，轉為溫熱的燙，至少退燒藥的勁兒上來了。她重新蘸了涼水擰了布巾搭在周念額頭上，然後握著那隻小手，安靜地坐在床邊。
窗外天快亮的時候透進來一層薄薄的灰藍色。周念忽然翻了個身，睜開眼看了她一眼，聲音又啞又軟：“娘……”
“娘在。”她湊過去，“還難受嗎？”
周念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小腦袋往枕頭裡縮了縮，然後說了一句讓她眼圈瞬間泛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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