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三歲那年夏天，開始正式“幫”林枳囈做事了。
說是做事，其實就是跟在屁股後面當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林枳囈在藥廬裡分揀藥材，她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把林枳囈分好的當歸一根一根重新碼整齊；林枳囈在石臼裡搗藥，她也要伸著手去夠那根藥杵，夠不著就踮腳。林枳囈把藥杵往她手裡一塞，她使了吃奶的勁兒才抬起來兩寸高，砸下去的時候“咚”的一聲悶響，差點把石臼砸翻了。
“娘，念念在幫你。”
“嗯，幫得很使勁。”
周唸對藥材的辨認能力出人意料地快。天天泡在藥廬裡聞味道看形狀，三個月下來己經能認出七八種常見藥材了。她蹲在曬架底下指著那些鋪開的草藥跟林枳囈彙報：
“這個是薄荷，涼涼的。”
“這個黃芪，甜的。”
“這個當歸，苦的，娘說當歸是“歸家”的歸。”
林枳囈蹲在她旁邊聽著她說，心裡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從前她一個人在這間藥廬裡翻醫書嘗百藥，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身邊會多一個奶聲奶氣的小聲音，把那些她苦心記下來的名字一個一個重新念出來。
日子好像被疊加了一層新的光影，和她從前獨自走過的那一層疊在一起，變得比從前厚實了許多。
有一回趙叔從前院領了一個病人進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腿腳不便，拄著柺杖，走一步喘三喘。周念正蹲在藥廬門口剝毛豆，看見老奶奶走過來，立刻站起來把自己的小板凳搬過去放在她面前。
“奶奶坐。”
老婦人怔了一下，低頭看著這個還沒她膝蓋高的小姑娘，笑呵呵地坐下了。周念又跑回屋裡，端了一杯溫開水出來遞到她手裡。
“奶奶喝水。”
林枳囈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那個老婦人坐在小板凳上捧著水杯，周念站在旁邊仰著臉跟她說話，小手還時不時拍拍她的膝蓋，像是在安撫一個老小孩。
“念念，這位奶奶是來看病的，你到旁邊玩。”
周念應了一聲，又轉頭對老婦人說了句“奶奶別怕，我娘很厲害的”，然後乖乖挪到旁邊的臺階上坐著，不吵不鬧地看著林枳囈給老婦人把脈開藥。
老婦人走的時候拉著周唸的手摸了又摸，嘴裡唸叨著“這小丫頭心善，以後定有大福氣”。周念聽不懂“心善”是什麼意思，但知道是在誇她，沖人家擺了擺手。
那天傍晚周書卿回來的時候，周念蹲在廊下又剝起毛豆來，兩隻小手笨拙地掐著豆莢把豆子擠出來，有一半都彈飛了。他走過去彎腰看她，她抬頭衝他咧嘴笑：“爹，念念今天幫了一個奶奶。”
“幫了什麼？”
“念念讓她坐板凳，給她喝水，還跟她說我娘很厲害。”
周書卿蹲下來，把她彈飛的一顆毛豆撿回來放回碗裡，然後伸手把她鬢邊的碎髮撥到耳後。
“做得好。”
周念被誇了，手上的勁兒更大了，又擠飛了一顆毛豆。他抬手接住，那顆豆子正正落在他掌心裡。她把頭伸過去湊在他掌心裡看了看，把豆子拿起來放回碗裡，然後繼續埋頭幹活。
林枳囈從藥廬收拾完出來，看見這父女倆一個蹲著剝毛豆一個蹲著在旁邊看，誰都沒說話但畫面剛剛好，像一幅不需要落款的畫。她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在周書卿旁邊蹲下來，也伸手拿了一根豆莢開始剝。
三個人蹲在初夏的廊下，剝了滿滿一碗青綠綠的毛豆。周念是最後一個停手的，她把自己剝的那一把小心翼翼地捧起來放進碗裡，拍了拍手上的碎皮，鄭重地宣佈：“這是念念剝的，要給爹孃煮了吃。”
那天晚上的毛豆確實有一小碗是周念剝的。雖然有些豆子被擠裂了，豆皮上還沾著一點兒泥，但林枳囈把那碗單獨煮了，擺在桌子正中間。周念吃得最香，一顆一顆地往嘴裡送，腮幫子鼓鼓的，一邊嚼一邊說：“念念剝的好吃。”
周書卿也夾了一顆她剝的毛豆，嚼完之後說了句：“確實比別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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