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暑氣終於散了。
廊下的燈籠剛點上不久，光暈還不太穩，被晚風撥弄得微微搖晃。周念洗過澡換了件薄薄的棉布衫子坐在竹榻上，頭髮還半溼著，被林枳囈用乾布巾一下一下地擦著。她乖乖坐著沒動，兩隻小手放在膝蓋上，像一隻被順毛順得服服帖帖的小貓。
“娘，”她忽然開口，“念念今天看到一顆星星。”
“在哪裡看到的？”
“在池塘上面。天還沒有全黑的時候，它就亮了。”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比別的星星亮。”
林枳囈把布巾放到一邊，在她旁邊坐下來：“那可能是長庚星。傍晚最先亮起來的那一顆。”
“長庚星。”周念跟著唸了一遍，發音還不大準，“它每天都會在池塘上面嗎？”
“夏天的時候會。等秋天來了，它出現的時間會晚一些。”
周念把這番話放進心裡消化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了看天。院子被青竹和屋簷圍出一片不規則的夜空，深藍色的天幕上確實己經亮了幾顆星，最亮的那一顆掛在池塘上方的西南角，正安靜地亮著。
“念念明天還想看它。”
“它會一首在那兒。”
周念坐在竹榻上仰頭看著那顆星星，小腦袋微微仰著，半溼的頭髮在燈籠光裡泛著潤澤的暗光。好一陣之後她低下頭，忽然側過身來靠近林枳囈，聲音壓得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要跟她說一件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的事：“娘，念念喜歡住在這裡。”
林枳囈低頭看著女兒靠在自己胳膊上的小腦袋：“為什麼？”
“因為有院子，有池塘，有小白和小黃，有桃樹和竹子，有星星可以看。”她數著那些東西，每數一樣就彎一根手指頭，數完了抬頭看林枳囈，“還有爹和娘。”
林枳囈低頭把女兒摟緊了一些，沒有接話。廊下的燈籠光把兩個人攏在同一圈暖黃的範圍內，她伸手攏了攏周念肩上滑下來的棉布衫子，指腹觸到她肩頭的皮膚，帶著剛洗過澡之後的溫熱和潮氣。
周書卿從後院過來的時候，周念己經靠著林枳囈的胳膊開始打盹了。他放輕腳步走到廊下，先看了一眼周念，又看了一眼林枳囈，然後在他常坐的那張矮凳上坐下來。
“睡了？”
“快了。”她指了指周唸的小手，“攥著呢。”
他低頭一看——周念攥著林枳囈袖口的一角，攥得並不緊，掌心鬆鬆地攏著那一小片布料。她大約正在夢境的邊緣徘徊，一隻手攥著她的袖口，像是確信這根線不會斷，才肯放心往下滑。
他看了片刻之後把目光移開，也沒有去把那根袖釦從她手裡取出來。三個人就那樣坐在廊下——她靠在她娘胳膊上，她娘靠著自己的椅背，他坐在旁邊的矮凳上，姿勢各自放鬆。銅鈴偶爾響一聲，被晚風撞得不太用力，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周唸的手鬆開了，呼吸變深變勻。林枳囈低頭看了看，慢慢把她抱起來放進屋裡的床上，掖好薄被，把窗推開一道細縫通風。做完這一切之後她重新走回廊下，在他旁邊的矮凳上坐下。她坐下來的時候他沒有看她，但往旁邊讓了讓，給她留出更多空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先開口，聲音不高：“她今天說，她喜歡住在這裡。”
“嗯。”
“她說因為有院子、池塘、桃樹、竹子、星星——和爹和娘。”
他沉默了幾息。晚風從迴廊那邊穿過來，把燈籠光吹得晃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聲音低而清楚：“那就不搬了。”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也偏過頭來看她。西目相對的時候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他嘴角的弧度也跟著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確實動了。兩個人同時收回目光看向院子裡正在暗下去的池塘水面。那顆長庚星還掛在水面上方，沒有被暮色完全接管的天際還留著一線青灰色，在星光的邊緣像一道沒幹透的細筆線。
又坐了片刻，林枳囈站起來說：“我去把井邊的木盆收了。”
他“嗯”了一聲，但沒有站起來去替她收的意思。她走到井邊彎腰把木盆端起來放回柴房門口，轉身的時候看見他還坐在廊下那個位置上，燈籠光把他的輪廓籠成一個安定的形狀。沒有看書，沒有看軍報，沒有在想明天的事，就只是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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