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尾巴收得悄無聲息。
某個清晨推開窗的時候，風裡的熱忽然就薄了，青竹葉尖不再蔫蔫地垂著頭，池塘水面也不再有那種曬了一整天的溫吞。周念蹲在岸邊喂小白的時候打了個噴嚏，自己揉了揉鼻子，繼續把饅頭粒掰碎了往水裡撒。
“娘，小白今天遊得慢了。”
林枳囈正在廊下收曬乾的薄荷葉，聽見了應了一聲：“天涼了，魚也會覺得冷。”
周念想了想，又掰了一塊饅頭扔進水裡。水面下那條灰影慢慢遊過來，比夏天的動作慢了不少，像是還沒睡醒。她蹲在那裡等它吃完了，站起來跑回涼棚底下，蹲在那些曬乾的薄荷旁邊看著林枳囈扎布袋。
“娘，秋天到了嗎？”
“快了。”林枳囈把紮好的布袋放在一旁，“再過幾天，夜裡就要加衣裳了。”
“那小白過冬怎麼辦？”
“池塘底下的泥是暖的，它躲在底下就不會冷。”
周念點了點頭，像是把這條知識點收進了一個專門放“關於小白的事”的抽屜裡，沒有繼續追問。
八月底，周書卿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新編的竹籃，籃底墊了一層乾淨的荷葉，裡面碼著滿滿一籃半青半紅的棗子。
林枳囈接過來看了兩眼，認出來不是本地的東西——這季節京郊的棗還沒熟透，皮色發青，但這籃棗子有些己經泛了紅，個頭也勻稱。“平陽送來的？”
“趙叔託人捎來的。”他把竹籃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老宅那棵樹上結的。今年雨水少，結得比往年早。”
周念聞聲跑過來，踮著腳往竹籃裡看。她伸手夠了一顆青皮的放進嘴裡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皺起臉：“……不甜。”
林枳囈拿了一顆紅一些的遞給她：“吃這顆。”
周念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皺起的眉頭鬆開了：“這顆甜。”
她把剩下半顆也塞進嘴裡，又伸手去夠籃子裡另一顆紅透了的。林枳囈由著她挑，自己去廚房把剩下那些半青半紅的棗子洗了一部分，切成薄片鋪在竹匾裡晾著，預備曬乾了冬天泡水喝。
那天下午周念搬了她的小板凳坐在廊下，面前放著一隻小碟子，碟子裡堆了七八顆挑出來的紅棗，一顆一顆慢慢地吃著。她吃得很認真，像在進行一項需要專心完成的任務。吃到第五顆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仰頭看著林枳囈：“娘，我們什麼時候再去那棵棗樹下面？”
林枳囈正在翻曬薄荷的手頓了一下：“念念想去？”
“想去。”周念低頭看了看碟子裡剩下那兩顆棗子，“因為樹上的比籃子裡的大。”
她看著女兒一臉認真的表情，轉頭看向站在井邊洗手的周書卿。他己經洗完了手，正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著手指，像是聽到了她們的對話，沒有轉頭，只說了一句：“後天是休沐日。”
林枳囈收回了目光，對周念說：“後天去。”
周念開心地把碟子裡最後兩顆棗子也吃了，跑回去把空碟子放回廚房，又跑出來蹲在晾棗的竹匾前面看著那些被切成薄片的棗子，像在確認它們確實在慢慢變幹。
後天清晨馬車出了城門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周念趴在車窗邊沿看著外面不斷後退的田野和漸漸升高的日頭，一路沒有閤眼。她認得這條路——這是她去過好幾次的路。到了老院子門口，車還沒停穩她就想往下跳，被周書卿從後面一把撈住了衣領，穩穩地放在地上才鬆手。
周念站穩了就跑向那棵歪脖子棗樹。樹上的棗子比籃子裡那批成熟得多，滿樹紅紅綠綠地綴著，把枝條壓得低垂，有些己經熟透了落在地面上，被日頭曬出甜膩的氣味。
她仰頭看著那些離她最近的枝條，踮了踮腳，夠不著。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院門口的林枳囈，又轉頭看了一眼己經走到樹下、正伸手替她壓低了一根枝條的周書卿。那根枝條正好垂到她伸手能夠到的位置。她伸手摘了一顆紅的，放進嘴裡嚼了嚼，嚼完之後她沒說話，又摘了一顆遞向周書卿：“爹嚐嚐。”
他彎腰就著她的小手把那顆棗子叼走了，嚼了一下，點了點頭：“熟了。”
周念得了這個認證之後像被准許了一樣，開始認真地摘棗子。她把摘下來的棗子一顆一顆放進她隨身帶的那隻小布袋裡——就是她一首帶在身邊那隻，裝的都是她覺得重要的東西。這回它裝的是一顆一顆剛從樹上摘下來的秋棗，紅得發亮，有的還帶著一片沒來得及掉落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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