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院子裡的葉子開始大把大把地落了。
桃樹的葉子每天清晨鋪一層新的，青竹也換了一批老葉，滿地枯黃裡夾著零星的綠。周念每天晨起第一件事不是去池塘喂小白，而是拿著那把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竹掃帚，跟在林枳囈後面學掃落葉。
她掃得慢，掃帚的幅度也小，常常是前面掃攏了一小堆，背後又被風吹散了幾片。她也不急，轉過身來把那幾片重新掃回去，再回去的時候又散了幾片，如此反覆，像在做一場沒有輸贏的遊戲。林枳囈沒有催她，自己把廊下和臺階前面的落葉先掃乾淨了，回頭看她還在跟那幾片葉子周旋。
“念念，你可以先把葉子掃到牆根底下，風就吹不散它了。”
周念抬頭看了看牆根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幾片不聽話的葉子，改變了策略。她把掃帚平貼著地面緩緩推過去，把葉子一路推到了牆根底下，果然沒有散。她回頭看了林枳囈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發現了一個新道理。
“娘！風從那邊吹過來，牆擋住了就不散了。”
“對。牆是擋風的。”
她得到了這個解釋之後像記住了一條重要經驗，認真地點了點頭，繼續把下一堆葉子也推進了牆根。掃完之後她拄著掃帚站在那一小排堆得不太齊整的落葉前面審視自己的成果，看了一會兒，轉身跑回屋裡拿出她的小布袋，從裡面翻了翻，找出一片己經乾透了的桃樹黃葉。那是前幾天她撿的那片，被她收在袋子裡放了幾天，己經乾脆了。她把那片葉子放到牆根那排落葉的最上面，像在給那堆落葉做一個標記。然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掃帚靠迴廊柱底下，跑回屋裡洗手去了。
林枳囈站在廊下看著那堆落葉最上面那片乾透的葉子被風吹得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被吹走。牆角確實擋風。
入秋之後藥廬裡的活兒也換了季節。林枳囈把夏季收的薄荷和艾草重新整理了一遍，騰出曬架來晾新收的藥材。今年收了一批秋菊和桑葉，曬乾了之後分裝成小包，一部分送去壽康宮，一部分留著自己用，還有一部分交給趙叔，讓他轉交給城南那間舊宅裡的劉仲章和蓮心他們。趙叔如今己經成了她往宮外遞東西的固定渠道，每個月來回跑一兩趟，從不問多。
這天傍晚她把新包好的藥材歸整完畢，在廊下坐下來歇一口氣。周念正蹲在池塘邊跟小白說話——這是她每天日落前必備的環節，蹲在岸邊把手伸進水裡輕輕撥兩下，水面泛起細碎的波紋，小白從暗處游出來繞兩圈，再沉回去。周念把這一整套流程當做日常儀式，不覺得單調，也不覺得需要額外的理由。
周書卿從校場回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大半。他從月洞門外走進來的時候肩上落著幾片被風捎過來的枯葉，大約是從校場那邊一路沾上的。他沒有拂掉，走到廊下才伸手拍了兩下，葉子簌簌地落在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葉子，彎腰撿起來，沒有扔，放到了牆根底下那排落葉裡。坐在廊下的林枳囈看見了，沒有出聲，目光落在他放葉子的那個動作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那天晚上的飯桌上多了一碗燉梨。周念喝了兩碗，碗底剩了兩小塊梨肉，她用勺子舀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嚥下去，才把碗放下。窗外的風比傍晚時緊了一些，把她爹放在牆根那排落葉吹散了最上面的幾片，露出底下半黃半褐的舊葉。周念趴在窗戶上看到了，跑出去蹲在牆根把那幾片被風吹散的葉子重新攏回原位，又站起來拍了拍手，跑回屋裡關了門，像完成了一項非做不可的維護。
她爬回椅子上坐好，林枳囈正在給周書卿遞一杯剛沏的秋茶。他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很短的一瞬，兩個人都沒有刻意延長或縮短。窗外的風又吹了一陣，但這一次牆根那堆葉子被壓得緊實了一些，沒有散。周念趴在窗臺上看了片刻，確認那堆葉子確實沒有再次散開，才放心地轉回身來。
夜裡林枳囈起來添炭的時候，經過廊下看了一眼牆根那堆落葉。最上面那片乾透的桃樹葉還在原位，被風壓了一整天，邊緣微微卷了起來，但沒有被吹走。她沒有動它，添完炭回了屋，經過窗邊的時候發現窗紙後面透進來一線細薄的月光，把院子裡的暗影染成一層安靜的灰藍色。
風還在吹著，不緊不慢的。牆根那堆落葉被壓得結實了，一片也沒有再飄走。銅鈴在風裡偶爾響一聲，像是替夜風點著每一個瞬間的站，好讓明天來臨之前這一夜的碎葉都安安穩穩地停在它們該停的位置上。她聽著那一陣細碎的鈴聲在夜色中慢慢拉遠，又慢慢收攏，像一段不需要人回應的對話正在它自己的空間裡緩緩走完最後一程。她收回目光，在窗邊又站了片刻才轉身回屋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