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刮過幾場之後,院子裡能收的東西都該收了。
青竹的葉子黃了大半,桃樹光禿禿地立在牆角,枝丫之間的天空開闊了許多。廊下的涼棚早收起來了,換上幾盆耐寒的秋菊,黃的白的開了一輪,在日漸稀薄的日光裡撐著最後一點顏色。周念每天早上蹲在花盆前面看那些菊花,伸手碰一碰花瓣,縮回手來聞一聞指尖,像在跟它們做一種每天都要重複的、不需要翻譯的交流。
這天林枳囈從廚房端出一隻大陶盆,裡面泡著新摘的柿子。柿子是趙叔前天從城外莊子上帶回來的,說是最後一批秋柿了,再往後就要等明年。一盆柿子黃澄澄的在水裡浮著,周念趴在盆沿看了半天,伸手輕輕戳了一下其中一隻,柿子在水面上晃了晃,漾出一圈細紋。
“娘,柿子要泡著才能吃嗎?”
“泡幾天去澀,就能吃了。”
“念念可以幫忙嗎?”
林枳囈想了想,把旁邊一隻小木盆端過來,倒了一盆清水,挑了三隻小些的柿子放進去:“你看著這三隻,每天換一次水,不能碰破皮。”
周念鄭重地點了點頭,把那隻小木盆端到了廊下陰涼處,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又跑回屋裡翻出一截炭筆和一角舊紙,趴在地上認認真真地畫了一排豎線——“這是第一天。”她指著第一道線說完,又在旁邊補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圓圈,“這是柿子。”
林枳囈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趴在地上畫標記的側影,沒有出聲打斷。過了一會兒周念畫完了,站起來把小木盆又往裡挪了挪,確保它不會曬到日頭,才拍拍手跑開去追院子裡的落葉了。
三天後的傍晚,周唸完成了她的第一輪“管理”。那三隻小柿子被換過三次水,沒有破皮,沒有摔碰。林枳囈檢查過一遍之後,從陶盆裡撈出一隻熟透的軟柿子,放在小碟子裡遞給她。周念用小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
“甜的。”
“泡過的就不澀了。”
她一口氣把那碟柿子吃完了,舔了舔嘴角沾到的汁水,捧著空碟子去井邊洗。回來的時候路過廊下,發現木盆裡的柿子又少了一隻。她看了兩秒,沒有追問,跑進廚房去問林枳囈:“娘,廊下那隻柿子——”
“你爹拿去了。”
周念“哦”了一聲,轉身跑出廚房,在院子裡找了一圈,最後在柴房門口看見她爹正坐在矮凳上,手裡託著一隻剝了皮去了核的柿子慢慢吃著。周念在他面前站定,仰頭看著他,一臉嚴肅:“爹吃了念念的柿子。”
他把最後一口嚼完嚥下去,低頭看著她:“你娘說那盆都是你的,爹吃一隻不可以?”
周念想了想,大概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盆確實都是她的”這個邏輯,發現不能反駁,但又不甘心就這麼算了,於是說:“那明天爹給念念摘一片大的柿子葉。”
“行。”
她得到這個承諾之後轉身跑回屋裡了。林枳囈從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覺得他每天傍晚從校場回來順手撈一隻柿子吃,大概己經成了秋末固定的收梢。她收回目光,把那碟切好的蘿蔔片端到院子裡去晾曬,鋪開在竹匾裡,一片一片碼整齊,這是入冬前最後一批曬乾菜了。
那天夜裡周念睡著之後,林枳囈坐在燈下用麻繩把幾包乾棗和幹薄荷紮好口。周書卿從柴房那邊過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手裡端著一杯熱茶。他坐下的時候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靠著椅背正低頭看著杯裡升起的熱氣,頭髮散著,比白天在校場時隨意許多。她把最後一包乾棗的繩結繫緊,放在桌角,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裡。
“柿子的澀味淡了,”她說,“再過兩三天,就可以多泡一些了。”
他“嗯”了一聲,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是今年秋天新收的菊花和枸杞配的,清甜回甘。兩個人各自捧著茶杯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颳過牆根,把那些堆著的落葉吹得捲起邊又落下,發出細碎而乾燥的聲響,像一張紙被翻了好多遍。
“入冬之前,廚房裡該收的東西還差什麼?”他問。
“蘿蔔乾晾好了就沒什麼了。米和炭趙叔都備齊了。”
他又“嗯”了一聲,像是在心裡勾掉了一項待辦。過了一會兒她放下茶杯站起來,把那幾包乾棗收到廚房的櫃子裡,出來的時候看見他還坐在原處,手裡那杯茶己經喝完了,空杯擱在膝蓋上。他正看著窗外那片被風颳得很乾淨的夜空,大約在看哪顆星亮一些。
她收回目光沒有叫他,自己先去洗漱了。經過窗邊的時候她往外看了一眼,風比方才小了一些,廊下的銅鈴偶爾被風帶動一下,發出輕而短的聲響。牆角的秋菊合攏了花瓣,在暗處縮成一團,像是在把自己收進一個更小更安靜的包裹裡,好讓這個季節的收梢也跟著平整起來。
她擦乾手走到廊下,把那盆泡著的柿子端起來放進了廚房避風處,然後把廚房的門輕輕合上了。院牆外的風還在響著,但院子裡安靜下來,柴房那邊傳出他放下空杯的輕響,像一整天的句點被擱在了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