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世為卿》第60章 冬雪(1)

作者:簡莜祺·19天前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是在夜裡來的。

無聲無息的,睡著的時候天還晴著,醒來的時候窗外己經白了。院子裡的青竹被壓彎了腰,桃樹的枝丫上覆著毛茸茸的一層白,牆角那排落葉堆被雪蓋住了,只露出幾片枯黃的葉尖,像一頁被翻過又合上的舊書。

周念是被林枳囈叫醒的。她揉著眼睛坐起來,還沒完全清醒,林枳囈把窗推開了一條縫,冷風裹著雪氣湧進來,落了她一臉。她打了個激靈,眨了眨眼,看見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了大約三息,然後從床上彈了起來。

“雪!娘!雪!”

她連外衣都沒穿就赤著腳跳下床往門口跑,被林枳囈一把拽住了衣領拉回來:“先把衣裳穿上。”

周念焦急地套上棉襖和厚褲子,等她娘繫好腰帶的最後一根繩結,她己經恨不得把自己從門縫裡擠出去了。門一開,外面的雪地平整得像一張剛鋪好的紙,邊緣被牆根的枯枝劃出幾道深色的細線,在晨光裡鋪展成一張還沒來得及寫字的紙面。周念在門檻上站了片刻,然後一腳踩進了雪裡,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印在完整的雪面上留下第一道痕跡。

她踩了三步,回頭看了看自己那一串淺淺的腳印,又走回來,在旁邊並排踩了第二串,像是在給自己做一個標記,然後跑到了院子裡蹲下來捧了一把雪。雪冰涼鬆軟,在她掌心裡慢慢化開,指尖被凍得發紅,她也不撒手,把那一捧雪攏了攏,轉頭問林枳囈:“娘,可以堆雪人嗎?”

“等雪再厚一些。現在不夠。”

周念看了看地上的雪層,大概覺得確實還不夠厚,沒有堅持,站起來跺了跺腳上沾的雪沫,跑去看了池塘。水面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上落著薄薄的積雪,像一面被蒙上了白紗的鏡子。她蹲在岸邊往底下看了看,看不見小白,只看到冰面下一片幽暗的、沉在水底的深綠。

“小白冬眠了?”

“嗯。等明年春天冰化了,它就出來了。”

周念蹲在岸邊多看了片刻,像是在跟冰面底下的水域做一個安安靜靜的約定,然後站起來跑回廊下,被林枳囈拉著進屋換了雙幹襪子。

周書卿從柴房那邊過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隻冒著熱氣的碗。他走過院子的時候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腳印,每一步都踩得穩而均勻。他把碗放在廊下的小桌上,一碗是熱薑湯,另一碗也是熱薑湯。周念己經乖乖坐在桌邊等著了,她雙手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被薑辣得皺了一下眉但沒放下碗,又低頭喝了一口。他坐在對面也端起了自己那碗,兩個人隔著熱氣各自喝著那碗薑湯,動作的節奏出奇地相似,連放下碗的時間都幾乎同步。周念看著她爹放碗的動作,又看看自己的碗沿,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跟上。

林枳囈坐在旁邊,手裡也端著一碗薑湯,但沒有急著喝。她看著那碗裡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升成細弱的水汽,覺得時間好像在這個早晨被雪壓得慢了一些,慢到足夠她把這一幀完整的畫面從記憶裡儲存下來。她低頭喝了一口,姜的辣味從喉嚨暖到胃裡,和她手裡粗瓷碗的觸感一樣實在。

那天上午雪又斷斷續續地下了幾陣,不大,細碎的雪粒在風裡斜斜地飄著。周念在廊下鋪了一張舊毯子,把她的木劍和那隻小布袋並排放在毯子上,像是在安排一場雪天的聚會。她自己也盤腿坐在毯子上,抬頭看著那些飄落下來的雪片,偶爾伸手接一片放在掌心裡看化了,又重新伸出去接下一片。

林枳囈在屋裡把冬天要用的厚被褥翻了出來,鋪在廊下通風。周書卿在柴房門口劈了一小堆細柴,留著給炭爐添火用的。劈柴的聲響在雪天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乾脆利落,劈完了他把柴碼好,拍掉身上沾的木屑,經過廊下的時候往那隻布袋旁邊放了一顆幹棗。周念看見那顆棗子拿起來看了兩下,放進嘴裡嚼了,又把她那隻小布袋的袋口仔細攏好。

午膳是在廊下用的。雪還在落著,不大不小,把院子裡的景緻罩在一層柔和的、不斷更新的白紗裡。他們圍著那隻小炭爐坐著,爐上煨著一鍋白菜豆腐湯,湯鍋冒著細細的白汽,和空中飄著的雪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熱氣哪是雪。周念坐在中間,手裡捧著一隻小碗,低頭認真地舀著湯喝,把豆腐塊一個一個地撈完才放下碗。鍋沿積了一圈細密的水珠,被炭火烤得微微顫動,邊緣凝成細微的滾珠,順著鍋壁緩緩滑落。

傍晚雪終於停了。日落前最後一抹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院子裡被雪覆蓋的一切都鍍上一層薄薄的暖金色。周念坐在廊下看著那些被晚照映得發亮的雪面,她回過頭看了看林枳囈,又看了看遠處正在收柴刀的周書卿的背影,轉過頭來,繼續看著院子裡的雪。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娘在旁邊換了一盞燈,光從她身後鋪開來,把她和院子裡的雪一起籠進了同一圈暖黃色的範圍裡。

林枳囈把燈擱在廊下,在周念旁邊坐下來。她順著女兒的目光一起看著院子裡的雪,晚照正在慢慢收走,從金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淡粉,最後沉入灰藍色的暮色裡。周念靠在她胳膊上沒有問“雪什麼時候會化”這類的問題,她只是安靜地靠著那截手臂,由著暮色在雪面上慢慢地收攏、加深,像看著一幅正在被作者逐寸合上的畫。廊下的銅鈴在風裡輕輕晃了晃,發出短促的一聲清響,像是替這一天的雪落好了最後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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