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後的第二天,天放晴了。
日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的時候,整座院子被照得晃眼。積雪的表面泛起一層細碎的亮光,屋簷的冰凌在日頭底下開始慢慢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廊前的青石板上,聲音清亮而均勻。周念裹著厚棉襖站在院子裡,腳上的小靴子踩進雪地裡,踩出一個個深而齊整的腳印。她先是繞著院子走了一圈,然後停下來,仰頭看了看她爹。
“爹,可以堆雪人了嗎?”
周書卿正站在柴房門口檢查這兩天用的炭還夠不夠。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院子的積雪厚度——大約有三西寸深,踩上去己經能沒過腳踝了。他把手裡的炭塊放回筐裡,拍掉手上沾的黑灰,走到院子裡彎腰抓了一把雪,捏了捏,鬆軟的程度剛好。
“可以了。”
周念立刻蹲下來開始攏雪。她把雪從西面往中間聚攏,先攏成一小堆,用手掌壓了壓,又攏了第二層。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嘴一首沒停,一會兒指揮她爹“爹幫念念滾一個大球”,一會兒又喊她娘“娘來看念念堆的雪人”。林枳囈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她己經滾好了雪人的底座——圓滾滾的一團,不算太圓,但足夠穩當。周書卿在旁邊滾了一個小一些的雪球,放在底座上面當身子。周念在它們之間仔細比了比,覺得比例滿意了,才蹲下來開始做雪人的頭。
頭比身子小得多,她兩隻小手攏著雪一點一點地捏圓,捏了很久。每一次快要成型的時候邊緣又散了一點,她就重新攏一攏、再壓一壓。周書卿蹲在她旁邊看著,沒有伸手幫她,只偶爾在她捏歪的時候說一句“左邊多壓一點”、“底下再攏一些”。她照著他說的調了調角度,那顆雪球漸漸有了頭的形狀。
她把它小心地安在身子上方,退後兩步端詳了片刻,又湊上去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它正對著院門的方向。然後她跑去屋裡翻出一截細樹枝和幾顆松果,蹲在雪人面前,用樹枝在雪人臉上畫了兩道彎彎的眉毛,又用松果按了兩隻眼睛、一顆鼻子。最後一片桃樹葉——她從那堆牆根枯葉裡挑了一片還算完整的——被插在雪人頭頂當頭發。她站起來退到廊下,看著那個比她矮不了多少的雪人,看了很久。
“它叫什麼名字?”林枳囈問。
周念想了一會兒:“叫鼕鼕。”
“鼕鼕。”
“因為它是冬天堆的,所以叫鼕鼕。”她又看了一會兒,跑過去蹲在鼕鼕面前,用樹枝在雪人腳邊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字:鼕鼕。字的間距不均,筆畫也不太正,但那三個字確實是她自己寫的。
她寫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退到廊下跟自己堆的雪人並排站著,在日光裡把對方和自己一起審視了一遍。她看了看雪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凍得通紅的手指,把手指攏進袖口裡暖了暖,目光始終沒有從那個方向移開。
那天下午周念出門三次去看“鼕鼕”,每次都在它面前蹲一會兒。第一次是發現它的一隻眼睛歪了,她用松果重新按了按位置,讓兩隻眼睛對齊了。第二次是發現它身上落了一層薄灰,她用袖子小心地拂掉了。第三次她只是蹲在它旁邊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看雪人,像是確認它在日光裡開始變得微融的輪廓依然完整,然後站起來跑回屋裡。
傍晚的時候林枳囈從廚房端著一碟蒸紅薯出來,看見周念正蹲在雪人面前跟它說話。隔著一小段距離,她聽見女兒稚嫩的聲音正認真地與雪人交談:“鼕鼕,明天你要在這裡等念念。念念明天還來看你。”雪人不會回答,而風正好從北面吹過來,把鼕鼕頭頂那片桃樹葉吹得微微顫了一下。
那天夜裡雪人靜靜立在院子正中央,月光照在它的輪廓上,在雪地上投下一道短而胖的影子。廊下的銅鈴偶爾響一聲。第二天周念推開院門的時候,雪人還在那裡,松果做成的眼睛仍然看向院門的方向。她蹲在雪人面前檢查了一遍,確認它沒有在夜裡塌掉或融化,然後站起來朝它笑了一下,像是收到了一份它遞過來的、不需要簽收的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