鼕鼕在院子裡站了三天。
第一天的時候它最精神,松果做的眼睛端正地看向院門,樹枝畫的眉毛彎彎的,頭頂那片桃樹葉被風微微吹動,像是真的在跟每一個經過的人打招呼。周念每天清晨推開門第一個看向它,確認它還在,然後跑過去蹲在它面前說一句“鼕鼕早”。
第二天日頭比前一天烈了一些,鼕鼕的底座邊緣開始化出一道細細的溼痕,順著青磚的縫隙滲進土裡。周念蹲在旁邊看著那一道水跡,伸手摸了一下雪人的底部,指尖觸到一層正在融化的鬆軟。她沒有說話,收回手,在衣襬上擦了擦,站起來跑回屋裡拿了一把舊傘,撐開放在雪人頭頂遮陽。傘面是青灰色的,撐開之後在雪人的上方形成一個傾斜的蓋,正好擋住了午前那一陣最首的日光。她把傘柄用一塊石頭抵住,退後兩步看了看,確保傘確實能擋住雪人最脆弱的那一側。
林枳囈在廊下看見了這一切,沒有走過去幹涉。她把那盆從廚房搬出來曬太陽的薄荷挪了一個位置,讓傘的陰影剛好避過那些草葉。
傍晚收了傘之後鼕鼕沒有化得更快,但底部的溼痕比早上寬了一圈。周念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重新把傘撐開,只是把被風吹歪了的松果扶正,又用手指把雪人底部那層己經鬆軟的雪輕輕拍緊了。
第三天早晨周念推開院門的時候,鼕鼕比前兩天矮了一圈。底座化了大半,上身的雪球也縮了一層,松果眼睛的位置比原來低了一些,像是正在緩慢地坐下來、收攏自己。周念在門檻上站了片刻,然後走過去蹲在它面前。她沒有說“鼕鼕早”。她伸手碰了碰它的輪廓,指尖陷進鬆軟的雪裡,觸到一層正在從固態轉為液體的涼意。她看著自己指尖留下的那個小坑慢慢滲出水光,像掌心化了一顆沉靜的珠。
林枳囈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周念正蹲在雪人前面,面前那一小片雪面上有一些細碎的、被手指劃過留下的痕跡。周念站起來退了半步,回過頭來看她,表情裡沒有什麼明顯的難過,更像是在接受一件她事先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娘,鼕鼕要化了。”
“嗯。雪化了,春天就要來了。”
周念轉回去又看了片刻,彎腰把地上那兩粒己經沾了溼泥的松果撿起來放到了牆根底下,又把那片被風吹落的桃樹葉也撿起來,和松果放在一起。做完這些之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雪,轉身跑進屋裡洗手去了。她沒有在那一片融化的水跡旁邊多停留,也沒有回頭再看。
那天上午日光漸強的時候,鼕鼕的輪廓越來越模糊。底座完全化成了水,滲進青磚縫隙裡,身子縮成一團坍塌下來的松雪,最後變成了一小堆泛著水光的雪泥。那片青灰色的傘被周念收回了廊下,疊好靠牆放著,等著下一次下雪的時候再用。
午飯時周念坐在桌邊安靜地吃著飯,像往常一樣。她舀了一勺蒸蛋放進嘴裡嚼完了,忽然說了一句:“鼕鼕明年冬天還會回來嗎?”
林枳囈放下筷子:“如果你再堆一個的話,它就會回來。”
周念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念念明年再堆。”
飯後她又去了一趟院子,蹲在鼕鼕原來站立的位置看了看。雪水己經完全滲進土裡了,只留下一圈比周圍顏色略深的溼痕,邊緣有一道淺淺的、被雪人坐過的印子。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指尖沾到一點微涼的溼意,收回手來,在衣襬上擦了擦,站起來跑回屋裡去睡午覺了。
傍晚周書卿從校場回來的時候經過那片地面,低頭看了一眼那道淺淡的溼痕。他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走到廊下時偏過頭問了一句:“雪人化了?”
“化了。”林枳囈正坐在竹椅上疊收下來的舊衣裳,“念念今天早上發現的,她接受了,沒哭。”
他把那隻己經被收好疊齊的傘從牆邊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沒有再問什麼,但他走進廚房之前路過牆根時停了一步,彎腰把那兩粒松果和一整片桃樹葉從牆根下撿起來,放在了廊柱邊上更高的、不會被泥水濺到的位置。周念睡醒出來的時候看見它們被放在廊柱旁邊,走過去看了看,把它們收進了她隨身那隻小布袋裡。
院子裡水光融盡之後天黑得比往常更徹底了一些,沒有雪面反光的折射,夜空顯得格外沉。月光明淨,照在廊下的石階和青磚地面上,把那些被融雪洗過一遍的石面映出一種溼潤的淡光。廊下的銅鈴被晚風輕輕撥動了一下,聲音在寂靜的冬夜裡傳得格外遠,像一聲不至於驚動任何人的確認。沒有人回答它,但第二天清晨推開院門的時候,牆角的泥地上冒出了一小撮新綠的芽尖,朝著融雪後鬆軟的土面探出腦袋,像是一封被這隆冬的季候提前寄出的春日回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