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就連他的製造者奈落，從他嘴中聽到其一直隱藏著的秘密時，都一度想著，不應該製造出他這樣一個能洞悉人心的分身。
之後更是將他甩給了他的姐姐，完全不在意他。而他的姐姐神樂……也是非常乾脆地捨棄了他。
“聽到了吧？”戈薇抬手覆在心口，指尖輕輕抵住起伏的衣料，那下面是沈穩跳動的脈搏，是她從未動搖過的決意，“我是很認真地在邀請你。”
她的目光澄澈，像日暮時分穿透層雲的光，明明是柔和的色澤，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彷彿能照亮人心底最深的黑暗。
“這是絕對純粹的想法，其中不摻雜一絲雜念。”
悟心鬼聞言，頭上的雙角微微發燙，他挑了挑眉，猩紅的豎瞳裡漫過一絲玩味，更藏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這一瞬間，他的內心陡然生出一個念頭——他要徹底碾碎這份純粹，要讓這個人類丫頭明白，妖怪與人類之間，從來都沒有和平共處的可能。
他慢條斯理地摩挲著指尖鋒利的爪刃，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經年不散的血腥氣，一字一句，像是淬了寒冰，帶著刺骨的寒意：“那麼——如果我說，我曾親手屠盡了一個村莊的人類，並且……把他們全都吃掉了呢？”
悟心鬼太清楚了，對於生而向善的人類而言，最不能容忍的，莫過於此。屠戮，啃噬，將鮮活的生命化作腹中食，這是刻在他妖骨裡的本能，也是最能撕裂人類道德底線的利刃。
他篤定，眼前這個人類少女會露出驚恐、厭惡，乃至落荒而逃的模樣。
戈薇的眼皮猛地一跳，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尖銳的刺痛順著血脈蔓延開來，讓她忍不住微微蹙眉。
那絕非是對悟心鬼的恐懼，而是為那些枉死的生靈，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悲涼。那些村民，或許也曾有過幸福的生活，有過愛他們的家人，卻最終淪為了妖怪的食糧，屍骨無存。
她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沉默不過轉瞬，再抬眼時，眸光依舊清明，只是多了幾分沈鬱的重量，像是承載了太多的悲歡離合。
“雖然這是這個時代的常態，但是我真的很遺憾。”戈薇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漾起圈圈漣漪，“與我簽訂契約吧，發誓會用餘生去守護人類，去贖罪。”
已逝之人不可追回，亡魂亦無法覆生。
這個道理，在她親眼看著父親的棺木被埋入冰冷的泥土時，就已經刻骨銘心地明白了。生離死別的慟哭，天人永隔的絕望，那種滋味，她再也不想讓任何人品嚐。
思緒翻湧間，一段塵封的記憶，猝不及防地衝破了時光的桎梏，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其實啊，在父親離世後的那段日子裡，她還曾誤入過一家很神奇的店呢——
那是一個雨霧瀰漫的黃昏，鉛灰色的雲層沈甸甸地壓在天際，淅淅瀝瀝的雨絲打溼了整座城市。
年幼的戈薇攥著父親留下的舊物，漫無目的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那是她熟悉的回去神社的路。
懷錶的指標早已停擺，就像她停滯不前的時光。
雨絲冰涼，打溼了她的髮梢，也打溼了她哽咽在喉的哭聲。就在她茫然抬頭的剎那，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扇雕花繁覆的木門。
鬼使神差地，她推開了那扇門。
店內暖黃的燈光氤氳著淡淡的檀香，空氣中漂浮著細碎的光點，像是無數飛舞的螢火蟲。
一個穿著黑色和服、氣質慵懶而神秘的女人，正躺在軟榻上，慢條斯理地抖了抖手中的長煙鬥，菸斗裡的菸草散發出一種奇異的香氣。
“來，過來孩子。”
女人的眉眼精緻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唇邊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像是浸了蜜，卻又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涼薄。
戈薇已經不記得當時自己在想些什麼了，只知道自己確實按照女人的說法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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