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薇率先上前一步，眉頭微蹙，目光帶著幾分審視與戒備，落在他身上，輕聲開口問道：“你為什麼會和那些妖怪在一起，又為什麼會被它們追殺？”
出雲緩緩抬眸，目光平靜地望向頭頂枝葉縫隙間灑下的斑駁天光，語氣淡然無波，彷彿真的只是一個誤入密林、與她偶然閒談的普通路人。
他不急不緩地緩緩開口：“我是誰不重要。我聽說，您好似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不知我可否問些問題？”
戈薇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頭，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請說。”
只是她心底悄然泛起一絲疑惑——關於她來自未來的身份，出雲是怎麼知道的？
明明她早已換上了這個時代的衣服，從未在他面前展露過分毫破綻。
“嗯。”出雲輕輕點頭，聲音溫和，卻又帶著一種探究萬物本源的深邃與沈靜，“你看頭頂的天空，巫女大人。你說，天空為什麼是藍色的？
明明沒有被任何人染色，卻從日出到日落，始終是這樣澄澈的藍，有時候是淺藍，有時候是深藍。妖怪們從不在意這些，人類卻總在不停追問緣由，這是為何？”
戈薇徹底怔住了。
她從未想過，在這樣緊張對峙的時刻，對方會問出這樣一個天真又深奧、彷彿與眼前一切毫無關係的問題。
出雲低笑一聲，笑聲清淺，又將目光投向遠方隱約可見的遼闊天際，語氣輕緩，繼續丟擲下一個問題：“那天上為什麼會有星星和月亮？白天隱匿無蹤，夜晚便懸掛在漆黑的天幕上，照亮無邊黑夜。
妖怪靠著妖氣辨路，人類卻依賴月光星辰前行，它們究竟是為誰而亮？是天地自然無心的造物，還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意義？”
戈薇眼底的戒備，在這一連串看似無關的問題中，漸漸淡了幾分。她望著眼前男子那雙清澈卻又藏著化不開陰霾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認真思索起來。
而為了不暴露來自未來的知識，她儘可能用最樸素、最溫柔的話語回答：“應該是為了給黑夜中的生靈一點光吧。不管是人類還是妖怪，在黑暗裡總會害怕，有了月亮和星星，就不會那麼孤單了。”
“孤單？”出雲輕聲重複了這兩個字。
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縮，語氣裡多了一絲極淡、極不易察覺的波瀾。那是一種被戳中心事的怔忡，是壓抑百年的情緒，險些破土而出。
出雲沉默片刻，隨即又丟擲了更沈重、更直指本心的問題：“那你說，人類和妖怪，到底有什麼不同？”
“人類壽命短暫，脆弱不堪，卻擁有溫暖的情感，會哭會笑，會為了同伴拼盡全力；妖怪壽命悠長，擁有強大的力量，卻大多冷漠自私，為了力量不擇手段。人類會畏懼妖怪，妖怪會鄙夷人類。所謂的善惡，又是以什麼來界定的？是種族，還是心？”
他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從天地自然的奧秘，緩緩落到種族存在的本質，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探討虛無縹緲卻又沈重無比的哲學。
戈薇聽得愈發認真，她望著眼前這個眼神覆雜的男子，輕聲而認真地回應：“我覺得，人類和妖怪的不同，從來不是種族，而是心。人類也有壞人，妖怪也有溫柔的，只要心是善良的，不管是人類還是妖怪，都一樣值得被尊重。”
她頓了頓，目光澄澈，輕輕補上一句：“半妖也不是怪物，不是任何人的附屬。”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直直劈進出雲沈寂百年的心底。
他靜靜地聽著，垂在身側的手緩緩鬆開，眼底深處翻湧著前所未有的覆雜情緒——有震驚，有茫然，有酸澀，還有一絲從未有過、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觸動。
他原本計劃得清清楚楚。
蟒太夫那邊，固然還需要他的頭腦與計謀為其所用，可這恰好也是蟒太夫藉機擺脫他的絕佳機會。
無需正面與戈薇等人衝突，只需坐收漁利即可。所以出雲篤定，蟒太夫絕不會在此時現身救他，只會冷眼旁觀。
於是他本是藉著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拖延時間，分散戈薇一行人的注意力，暗中尋找脫身的契機。
可他卻在不知不覺間，卸下了所有偽裝，將自己藏了半生的疑惑、不甘與孤獨，盡數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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