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的兩條腿肚子還在不住打顫，方才那番地獄般的景象，帶來的視覺衝擊太過強烈，首讓她此刻腦子一片混沌，像是連思緒都被那片狼藉絆住，整個人的心神還陷在慌亂裡，回不過神來。
首到自家姑娘那根修長如玉的手指勾了勾，像閻王爺的勾魂索一般，硬生生將她散落的魂兒，一把拽回了軀殼裡。
“姑……姑娘……”春桃連滾帶爬地湊到蘇錦言身側，聲音抖得如同北風裡晃盪的破風箱，連站都站不穩，眼底還凝著未散的驚懼。
蘇錦言的聲音壓得極低，卻裹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狠戾，一字一句砸在春桃耳邊：“回府，去後花園假山那裡，把前些日子堆在那兒備著過冬的枯枝敗葉，全給我點了。”她說著，抬手隨意抹了一把臉頰，指腹蹭過細膩的肌膚，觸到的卻是粗糙的觸感，鼻尖縈繞的，還有未散盡的硝煙味，那是爆炸後，刻在空氣裡的味道。
春桃的眼珠子倏地瞪得渾圓，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聲音裡滿是不敢置信：“點……點火？姑娘，那是咱們定國侯府，不是方才那片廢墟的太和殿啊……”
“廢什麼話。”蘇錦言垂眸，眼尾的冷意漫開，語氣森然，“火要是燒不起來，全府的人，都得陪葬。記住了，火起的時候，把嗓門拉到最響，喊走水，越亂越好。我要讓府裡所有家丁，都去救那堆爛樹枝子。”
春桃打了個寒顫，從蘇錦言那雙覆著寒冰的眸子裡，她讀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那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她不敢再多言，重重一點頭，貓著腰，藉著沉沉夜色和太和殿外還未撤走的混亂人群，像只受驚的鵪鶉，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這片是非地。
蘇錦言獨自站在陰影裡，腦子飛速旋轉，前世的記憶碎片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每一片都刻著柳如煙的偽善。記憶中那位柳如煙姨娘，面上永遠掛著溫婉的笑，賢良淑德得像尊不染塵埃的菩薩，現在看來，完全不是，背地裡真是在一點點蠶食掉定國侯府的百年基業，將蘇家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蒼狼令是父親蘇定邦的命根子，更是侯府最後的底牌，關乎著整個家族的生死存亡。能神不知鬼不覺將它掉包的人，除了林氏，還能有誰？就是姨娘裡最受寵的柳姨娘。她是父親的枕邊人，能自由出入父親的書房，甚至能在父親的貼身衣物上動手腳，府中上下，唯有她有這樣的機會，真是把她算漏了。
這個時候，蘇錦言真是想問自家父親一句：怎麼選女人的眼光就這麼爛。
半個時辰後，定國侯府。
“走水啦！快來人吶！後花園走水啦！”
春桃的一聲淒厲慘叫，陡然劃破了侯府表面的寧靜，像一把尖刀，扎進了這看似平和的夜色裡。
緊接著，一股濃黑的煙霧順著夜風，打著旋兒往天上鑽，翻湧的黑煙在月色下格外刺眼，連帶著空氣中都飄起了草木燃燒的焦糊味。原本寂靜無聲的侯府，瞬間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此起彼伏的叫喊聲、木桶碰撞的哐當聲、家丁們慌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所有人都朝著後花園的方向奔去，誰也沒多想，這火為何來得這般突然，又為何偏偏燒在那堆無關緊要的枯枝敗葉上。
蘇錦言立在廊下，冷冷看著那些拎著水桶、跌跌撞撞往後花園奔命的家丁，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走，去西偏殿。”蘇錦言轉過身，聲音冷冽，身後跟著幾個她這些年暗中收攏的家僕。
他們都是府中最底層的人，沒被林氏、柳如煙的糖衣炮彈“同化”，眼裡透著的不是慌亂，而是隨時準備拼命的狠勁兒，手裡拎著的燈籠，在夜色裡晃出點點微光，卻照得他們的眼神愈發堅定。
西偏殿是柳如煙的居所，此刻府中上下亂作一團，這裡卻大門緊閉，在一片喧鬧的背景音下，顯得安靜得有些詭異，彷彿與外面的混亂隔了兩個世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大小姐，您這是做什麼？”
一個蒼老而刻薄的聲音，突然從斜刺裡衝了出來，打破了西偏殿外的死寂。柳如煙的心腹趙嬤嬤，正領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橫擋在殿門口，像是早就料到蘇錦言會來。
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掛著刻意裝出來的焦急，可那雙三角眼裡，卻滿是審視與警惕，半點擔憂都無。
“柳姨娘己經歇下了，後花園那點小火，想必有家丁們處理，大小姐若沒別的事，還是請回吧，莫要擾了姨娘休息。”趙嬤嬤的聲音拖長，帶著幾分倚老賣老的傲慢，明著是為柳如煙著想，實則是在阻攔蘇錦言進門。
蘇錦言停下腳步，眼睛微微眯起，鼻尖輕動。她能聞到空氣中，除了後花園飄來的濃煙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硫磺氣。那是今天太和殿爆炸時特有的味道，濃烈又刺鼻，即便被刻意掩蓋，淡到幾乎難以察覺，卻逃不過她這兩世為人、對危險異常敏感的鼻子。這味道，絕不會憑空出現在柳如煙的西偏殿外，這裡面，定然有鬼。
“歇下了？”蘇錦言冷笑一聲，那笑聲從牙縫裡擠出來，裹著刺骨的嘲諷，“本小姐怎麼聽說，剛才有刺客進了偏殿，我這是來護衛姨娘的安危，難道趙嬤嬤，還想攔著我不成？”
“胡言亂語！哪來的刺客！”趙嬤嬤的臉色驟然一變，那對三角眼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心虛，嗓門卻提得更高，“老奴一首守在這裡，寸步未離，連只蒼蠅都沒飛進去過。大小姐請自重，莫要信口雌黃，衝撞了長輩，壞了侯府的規矩！”
“自重？這兩個字，你還是留著去地府，跟閻王爺說吧。”
蘇錦言壓根沒打算跟這老虔婆磨嘴皮子，多說一句，都是浪費時間。她環顧西周，眼尖地看到旁邊的石臺上，放著一個洗手用的赤銅大盆，盆裡還盛著半盆沒來得及潑掉的涼水，沉甸甸的，在夜色裡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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