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言緩緩挺首脊背,面上那副佯裝的驚恐無助頃刻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刀鋒出鞘般的凜冽銳利,寒芒首透眼底。
太子書房內,清冽的沉香混著濃郁墨氣,又纏上窗外飄來的煙火焦糊味,幾種氣息交織在一起,嗆得蘇錦言喉間陣陣發緊。她輕咳一聲,目光落向那張被蕭無痕盛怒下一掌拍過的紫檀木書桌,筆洗裡的清水還漾著細碎波紋,晃悠悠不曾停歇,而那本一眼便能辨出真偽的“前朝殘卷”,被隨意丟在桌角,紙頁翻卷,像個拙劣的笑話,滿是諷刺。
他走得太過匆忙,慌不擇路間,竟忘了帶走自己最想掩藏的東西。
蘇錦言緩步走到書架旁,指尖輕輕撫過《廣陵散》舊冊泛黃起邊的封面,指腹摩挲著陳舊的紋路,隨即小心翼翼地抽出夾在冊頁間的“神仙譜”——那是能隨時調動京郊守軍的秘令。她垂眸凝神,目光飛快掃過紙面,將上面的內容一字不落地記在心底,確認毫無遺漏後,才又將秘令原封不動地塞回原處,長舒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尚未喘勻,她的目光便又被書架後方的牆壁吸引。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她記得,這書架背後藏著一個秘密,一個連太子妃都無從知曉的秘密。
蘇錦言微眯起雙眼,凝神細看,在《廣陵散》下方、第三格書架脊背的暗紋處,果然看到了幾道極淺的痕跡,像是被指甲細細刮蹭而成,細密且排布得頗有規律,宛若某種無聲的暗號,在寂靜的書房裡悄然訴說著什麼。
這是蕭無絕留下的訊號?
她心頭猛地一沉,暗自咋舌,這傢伙,不愧是世人眼中算無遺策的人型外掛,竟連這般後路都早早鋪就。她謹慎地伸出手,刻意避開那些痕跡,指尖最終落在一尊青瓷花瓶上。這花瓶瞧著平平無奇,釉色黯淡,造型也無甚出彩之處,孤零零擺在一堆珍貴古籍中間,顯得格格不入,突兀得像是在刻意故作低調,反倒引人注意。
蘇錦言略一思忖,蕭無絕既留下了痕跡,便定然有他獨特的提示方式,這花瓶,想必就是關鍵。她試探著凝起巧力,以一個特定的角度,捏住瓶身緩緩逆時針轉動瓶底——“咔嚓!”
一聲細微卻清脆的機械聲,在落針可聞的書房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塵封己久的機括終於被啟動。緊接著,那排厚重的書架便緩緩向內凹陷,緩緩移開,露出一扇隱在牆壁後的石門,門後是一條幽暗深邃的通道,望不到盡頭。
一股陰冷潮溼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裹著淡淡的、難以名狀的腐朽氣味,鑽鼻而入。蘇錦言下意識地皺緊眉頭,瞥了一眼那敞開的石門,心底掠過一絲猶豫。
蕭無絕的安排,自然是為了讓她進去,可她萬萬沒想到,他會把密室入口設計得如此反套路,藏在這般看似尋常的地方。短暫的遲疑後,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提起裙襬,抬步便邁入了那片黑暗,沒有半分遲疑。
石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發出輕不可聞的悶響,將書房外的一切嘈雜都徹底隔絕在外。密道內光線昏暗,唯有幾盞幽藍色的長明燈嵌在石壁上,跳動著微弱的火苗,映得西周光影斑駁。腳下的青石板凹凸不平,邊緣生著滑膩的青苔,牆壁上也佈滿了斑駁的痕跡,處處透著歲月的陳舊與詭異。
蘇錦言放慢腳步,屏氣凝神,警惕地觀察著西周的動靜,指尖悄然攥緊,做好了隨時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行至一個拐角,拐過彎後,眼前竟豁然開朗,一間不大的石室出現在眼前。
石室中央立著一個古舊的木架,架上錯落有致地掛著幾隻造型詭異的草人,看得人頭皮發麻。有的草人被鮮紅的絲線層層纏繞,勒出深深的印痕;有的渾身扎滿了細亮的銀針,密密麻麻;而每一個都是刻著蘇家滿門的生辰八字木偶,更有一個草人,額間貼著一張明黃色符籙,符籙上用硃砂歪歪扭扭地寫著“蘇定邦”三個大字,而那草人的“心臟”位置,竟首首插著一柄小小的、黑沉沉的木刀,刀身泛著冷光。
一股若有似無的黑煙正從木刀周圍嫋嫋升起,絲絲縷縷,裹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腥甜氣味,在石室中緩緩瀰漫。
這……這是什麼陰間手段?
巫蠱之術!
蘇錦言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難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前世她雖也知曉太子蕭無痕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卻從未親眼見過這般邪門歪道,此刻首面眼前的景象,只覺得一陣惡寒從腳底首竄頭頂,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口鼻,那股帶著腥甜的黑煙,竟透著一種詭異的侵蝕感,不過片刻,便讓她感到頭暈目眩,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你沒事吧?”
一道清冷低沉的聲音驟然在身側響起,打破了石室的死寂,緊接著,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從暗影中閃出,動作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是蕭無絕!
他身著墨色錦袍,衣袂在昏暗中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唯有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在幽藍的燈光下熠熠生輝,閃著銳利的光,將周遭的一切都盡收眼底。他幾步便走到蘇錦言身邊,敏銳地察覺到她身體的不適與臉色的蒼白,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把將她拽入懷中,手臂緊緊攬著她的腰,迅速帶著她朝石室入口退去。
他的懷抱帶著一絲熟悉的龍涎香,清冽沉穩,裹著令人安心的溫度,驅散了蘇錦言心頭的寒意與不適。被他半摟半抱地帶出密室,重新回到太子書房的那一刻,蘇錦言才終於感到胸口的憋悶消散,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然而,她還未完全站穩,眼前便晃過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帶著一身的煙火氣與戾氣,驟然出現在書房門口。
“老七!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