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黏膩如吐信的毒蛇,森冷的寒意透過衣料纏上脊背,蘇錦言即便未曾回頭,也覺後頸汗毛根根倒豎,一股惡寒首竄天靈。
她不動聲色地落後半步,眼角餘光狀若無意地掃向不遠處的涼亭,正見蕭無絕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白玉杯,指尖在瑩潤的杯沿上輕叩三下,節奏沉穩,每一下都透著運籌帷幄的從容。
而後,他便像全然不認得她一般,拂袖起身,緩步融入那群正襟危坐、滿口仁義道德的文人雅士之中,隨眾人一同離去。
得,殿下都發了訊號,按計行事便是。
蘇錦言在心底默默翻了個白眼,再抬眼時,臉上己換上一副活靈活現的模樣——那是典型暴發戶家嫡女初入貴圈,見了大世面的惶恐與雀躍,眼底的急切藏都藏不住,惟餘幾分刻意裝出來的拘謹。
次日,定國侯府正廳,檀香嫋嫋,光影斑駁。
“太子殿下,您昨日提及的那捲‘前朝殘卷’……當真能讓臣女開開眼界?”蘇錦言刻意壓低聲音,語氣裡的急切快要溢位來,那副急不可耐又想故作矜持的模樣,拿捏得恰到好處。
蕭無痕最吃這一套。他素來自負,最喜歡的便是這種一眼就能看穿底細,又能被利益輕易驅使的蠢貨,覺得這般人物翻不出什麼浪花,儘可隨意拿捏。他面上漾開溫和的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在蘇錦言看來,假得令人牙酸。
“孤何時騙過你?”蕭無痕語氣輕緩,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縱容,“那殘卷上的金絲錯縫工藝,整個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份。”說罷,他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眉眼間滿是勝券在握,“馬車己在府外候著,錦言,請吧。”
蘇錦言依言上前,踏入太子府專屬馬車的那一刻,一股極淡的龍涎香撲面而來,名貴的香料氣息馥郁,卻終究壓不住車木縫隙裡絲絲縷縷滲出的陰冷氣,那寒意貼著肌膚鑽進來,讓人莫名心頭髮緊。
她縮在鋪著雪白狐皮的軟榻一角,身體微微顫抖,這副模樣落在蕭無痕眼裡,自是“受寵若驚”的嬌羞,可只有蘇錦言自己知道,這是生理性的排斥,是對這滿室奢華下藏著的齷齪的本能抗拒。
她在心底暗自腹誹:這太子的審美當真是一言難盡,整節車廂鑲金嵌玉,雕樑畫棟,恨不得把“富貴”二字刻在臉上,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富得流油。這般張揚,也不怕哪天被仇家記恨,在車軸上抹點巴豆,讓他在這黃金籠子裡丟盡臉面。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行至太子府門前停下。蘇錦言隨蕭無痕下車,穿過迂迴曲折的迴廊時,耳力敏銳的她瞬間察覺到了周圍守衛的異樣。那些人身形挺拔,動作整齊劃一,甲冑摩擦的聲響微不可聞,顯然不是尋常的府兵,而是受過嚴苛訓練的死士。
她心裡暗自冷笑,前世的自己,就是被這太子光風霽月的表象騙得團團轉,到死都沒看清,這雕樑畫棟、富麗堂皇的太子府底下,藏著的竟是怎樣暗無天日的人間地獄。
踏入書房,一股沉悶的墨香撲面而來,混著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味,讓人胸口發悶。蕭無痕並未急著點燈,任由昏黃的殘陽透過雕花屏風斜斜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整間屋子都籠罩在一片晦暗的朦朧裡。
“殿下,這屋子裡不知燃了什麼香,悶得臣女胸口發緊,喘不過氣來。”蘇錦言抬手輕抵著胸口,語氣帶著幾分嬌弱,一邊說著,一邊佯裝不勝酒力般搖搖晃晃地走到側窗邊,“臣女能開窗透透氣嗎?”
蕭無痕正忙著俯身從書架後的暗格裡取東西,聞言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隨你。”
得到應允,蘇錦言抬手推開木窗,一陣涼爽的晚風裹挾著院中的草木氣息湧入,吹亂了她鬢邊的碎髮。她藉著抬手整理頭髮的模樣,右手食指與中指悄悄在窗欞的陰影處狠狠一抹,藏在指甲縫裡的那點特製磷粉,便悄無聲息地留在了粗糙的木料上,無色無味,不留一絲痕跡。
這磷粉乃是特製之物,白日里瞧不出分毫,可一旦到了深夜,在特製的目鏡下,便會發出耀眼的光,如同漆黑大海里的燈塔,能清晰地標記出位置。
【阿絕,位置給你標好了,要是你今晚迷路,不小心鑽進了側妃的被窩,我明兒就去你王府門口掛白燈籠,讓全京城的人都瞧瞧。】蘇錦言在心底對著蕭無絕吐槽了一句,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嬌憨無腦的模樣。
“這就是那捲殘書。”蕭無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轉過身,手中捧著一軸泛黃的卷軸,小心翼翼地放在鋪著玄色絲絨的案几上,那模樣,倒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蘇錦言連忙湊上前,故作好奇地伸出指尖,在那粗糙的紙張上輕輕劃過。單看視覺,這卷軸確實古色古香,透著歲月的斑駁,可一觸到手感,她心裡便開始瘋狂吐槽:這紙張的纖維粗得都能當磨腳石了,墨跡深淺不一,邊緣甚至還縈繞著一股子若有若無的鹹腥味兒,那是典型的造假紙張時,用鹽水浸泡催老才會有的味道,粗製濫造,一眼就能看穿。
【這太子,想空手套白狼也就罷了,連造假都捨不得請個手藝好點的工匠,這審美和智商,當真是不敢恭維。】蘇錦言心底嗤笑,面上卻半點未顯。
“怎麼樣?這上面的行軍佈陣圖,錦言可曾見過類似的?”蕭無痕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目光如炬,死死鎖住蘇錦言的瞳孔,生怕從她眼裡看出半點端倪。
蘇錦言立刻心領神會,故意露出一副看天書的茫然表情,還嫌棄地撇了撇嘴,語氣帶著幾分嬌蠻:“殿下,這紙也太糙了,磨得臣女手指生疼。而且這上面畫的是什麼呀?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您方才在雅集上說這殘卷比血珊瑚還珍貴,臣女瞧著,還不如我府裡墊桌角的那些話本子好看呢。”
她一邊嘰嘰喳喳地吐槽,一邊狀若無意地繞著書架溜達,目光卻如鷹隼般,飛速掠過那些排列整齊的書脊,不敢有半分懈怠,暗中搜尋著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終於,她的目光定格在左側第三格,那裡放著一本極其不起眼的舊冊子,在一眾裝幀精緻的典籍中,顯得格格不入。冊子的封面上,用規整的小楷寫著《廣陵散》三個字,紙質泛黃發脆,邊緣甚至有些捲曲,看著像是被棄置了許久。
這玩意兒若是真的琴譜,蘇錦言能當場把這整面書架給生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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