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御花園千鯉池畔,暖風燻人,正是初夏宴飲的好時節。
漢白玉欄杆雕著纏枝蓮紋,紋路繁複精巧,池水中錦鯉肥碩,紅鱗映著日光,悠然擺尾,攪碎一池波光。
空氣中浮動著牡丹、芍藥的清甜花香,混著宮妃貴女們身上各式名貴薰香,交織成一股馥郁濃稠的暖意,拂在人面上,竟帶著幾分讓人微醺的慵懶。
蘇錦言今日身著那件萬眾矚目的流光羽衣。
雲夢紗質地輕軟,薄如蟬翼,日光灑落時,衣袂間便漾開淡淡的七彩流光,步履輕移間,彷彿將春日裡最絢爛的霞光盡數披在身上,一步一景,明豔不可方物。
她只略施薄粉,眉如遠山,唇點胭脂,褪去了半月前臥病在床的枯槁病容,小臉瑩潤生光,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任誰見了,都難將眼前這嬌俏靈動的少女,與那個險些命喪黃泉的病秧子聯絡起來。
“臣女蘇錦言,叩見陛下,叩見貴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她斂裾下拜,身姿端正,禮儀標準得無可挑剔,清脆嗓音如玉珠落盤,字字清晰,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挑不出半分錯處。
“平身吧。”高坐主位的皇帝面帶笑意,目光在蘇錦言身上緩緩掃過,見她氣色絕佳,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無痕送去的赤血參,確是世間神物,竟能將你從鬼門關拉回來。”
“回陛下,若非太子殿下仁心廣佈,親贈仙草,臣女如今早己是冢中枯骨。”蘇錦言順勢起身,轉而面向身側的太子蕭無痕,再次盈盈一拜,姿態恭敬至極,“太子殿下救命之恩,臣女與整個定國侯府,永世不忘,沒齒難忘。”
這一套謝恩流程,她走得行雲流水,滴水不漏,盡顯侯府嫡女的教養。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看似溫和,實則藏著淬冰的審視與殺意。蕭無痕必定在心中暗忖:這女人怎會恢復得如此之快?這番作態,未免演得太過刻意。
蘇錦言心底冷笑一聲,面上卻依舊是天真爛漫的感激模樣,彷彿真將太子視作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半點不露破綻。這便是她的本事,人前溫順恭謹,人後心思剔透,任誰也猜不透她心底的盤算。
不多時,宴席正式開席。絲竹管樂聲悠揚婉轉,繞著亭臺樓閣緩緩流淌,宮女們手捧漆盤,步履輕盈,流水般將精緻茶點、時令瓜果呈上桌案,珍饈美味琳琅滿目,盡顯皇家氣派。
蘇錦言安靜落座,指尖輕捏茶杯,小口抿著清茶,看似安分守己,眼角餘光卻始終牢牢鎖定著斜對面的身影——七皇子蕭無絕。
他今日身著一身月白色常服,未佩玉帶,未綴珠玉,周身無半分多餘飾物,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在席位上。
清冷氣質與滿園繁華格格不入,宛如遺世獨立的謫仙,不染半點塵俗。
他垂著眼,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荔枝,白皙修長的手指輕捏殷紅果皮,動作優雅從容,每一個弧度都恰到好處,仿若執筆勾勒工筆畫,賞心悅目。
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蕭無絕眼皮未抬,只是剝荔枝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依舊是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
裝,接著裝。
蘇錦言在心底默默翻了個白眼。旁人瞧著他清冷孤傲、不食人間煙火,唯有她清楚,這人肚子裡藏著數不盡的心思,心眼比千鯉池裡錦鯉的鱗片還要多。
好在她早己習慣他這副人前高冷、人後粘人的德行,只暗暗感慨,上輩子自己究竟是有多眼拙,才沒看清這副皮囊下的真性情。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間氣氛漸入佳境,歡聲笑語不斷。
貴妃身著華服,妝容雍容華貴,抬手輕拍掌心,笑意溫婉地對身旁皇帝開口:“陛下,說來也是喜事一樁,錦言丫頭能化險為夷,全賴太子仁孝。那株赤血參乃是世間奇珍,如今還剩大半封存於太醫院,不如今日取來,讓眾位姐妹一同開開眼,沾沾仙草的福氣,也能彰顯我皇室的仁厚恩德。”
皇帝本就興致正濃,聽聞此言,當即頷首應允:“准奏。”
旨意傳下不過片刻,太醫院院判劉太醫便領著兩名小太監,雙手捧著一個紫檀木盒,步履謹慎地走上前來。
那木盒質地堅硬,紋理細膩,一看便知是名貴木料,甫一齣現,便瞬間吸引了全場目光。
盒身封著三道鮮紅火漆蠟印,在日光下格外醒目,昭示著盒中物品的珍貴,也彰顯著封存流程的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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