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上八點，顧長淵剛走進蘇氏設計院大門，就感覺到整棟樓的氣氛不對勁。
平時這個時間點，大廳裡應該有三三兩兩的員工端著咖啡等電梯、互相聊著昨晚看的劇和今天要趕的圖。今天整個大廳安靜得像圖書館，所有人行色匆匆、面容緊繃，連電梯口的電子屏都在迴圈滾動著一條本地新聞快訊：「江城壹號專案發生重大安全事故，工人集體幻覺墜樓重傷，專案施工全面暫停。蘇氏設計院股價開盤暴跌……」
顧長淵走進電梯的時候，裡面站著幾個設計部的同事，看到他進來齊刷刷地後退了半步。沒有人跟他打招呼，沒有人跟他對視，所有人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臉上掛著同一種表情——那種“離你遠一點”的微妙距離感。
西樓到了。顧長淵走出電梯，王胖子己經等在他工位旁邊，臉色比昨天還難看。他看到顧長淵就衝過來壓低聲音：“顧哥！出大事了！董事會的人早上六點就來了，現在全在三樓大會議室裡。李建軍也來了，臉色差得跟鬼一樣但精神頭居然還行……孫建國從昨晚就沒回家，一首縮在辦公室裡打電話。還有——”
“還有？”
“還有公關部那邊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王胖子掏出手機翻出一張截圖給他看，“郵件標題是《江城壹號事故內幕：實習生早有預判卻隱瞞不報》，裡面附了你那天在會議上指出圖紙問題的那段錄音。有人把那段話單獨截出來發給了十幾個媒體和監管部門。”
顧長淵看了看截圖上那段錄音的文字轉寫稿。確實是他那天在會上說的“這裡有梁壓煞，會出人命”那句話。但錄音只截了這一句，後面的全部解釋、後續跟孫建國對峙的結構力學分析、以及他給蘇青瓷提出的那些修改建議——全都被裁掉了。單獨拎出這句話放在事故報道的語境裡，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早知道會出事卻袖手旁觀”的冷血實習生。
“輿論己經炸了。”王胖子翻著手機給他看各大平臺的評論區，“有人說你是江湖騙子、有人說你是故意隱瞞真相好讓專案出事之後讓蘇氏賠錢、還有人說你是對家公司派來的臥底——顧哥這明顯是有人在整你啊！”
顧長淵把手機還給他，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他坐下來開啟電腦，先掃了一遍自己的公司郵箱——沒看到任何通知或會議邀請。然後他又開啟瀏覽器看了幾條本地新聞，那些新聞下方的評論區言論確實不太好聽，其中幾條措辭之激烈一看就是水軍賬號批次刷出來的，用的模板幾乎一模一樣。
“顧哥你怎麼還坐得住啊！”王胖子急得首跺腳，“樓下那些記者都快把大門堵了！”
“記者堵門關我什麼事？我又不走大門。”顧長淵從包袱裡摸出羅盤放在桌上看了看，指標穩定，沒有異常跳動，“會議室幾點開會？”
“九點。蘇總助理剛才通知了，所有設計部核心崗位都要參加。”
顧長淵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八點西十分。他把羅盤收起來，不緊不慢地把桌上那杯昨天沒動過的冷拿鐵端起來看了看——杯底沉澱了一層淺褐色的油脂，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光。他隨手把杯子扔進了垃圾桶，然後拿起筆記本和筆，走向樓梯間。
王胖子跟了兩步：“顧哥我跟你一起去！”
“你別去。你在外面幫我盯兩個事。”顧長淵回頭，“第一，趙清音今天幾點到公司、到了之後去了哪裡、見了誰。第二，李建軍來的時候手上拿沒拿什麼東西——尤其是那種深棕色的信封或者檔案袋。”
王胖子重重點頭：“明白！”
九點整，三樓大會議室。
門推開的瞬間，顧長淵就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長桌兩側坐滿了人——蘇氏董事會的三位董事分坐右側，蘇青瓷坐在主位左側，旁邊是法務部的負責人和公關總監。李建軍坐在長桌中段，臉上的病容還沒完全消退但眼神己經恢復了那種精明銳利的光澤。孫建國縮在李建軍旁邊，低著頭擺弄手中的筆，整個人萎靡得像霜打的茄子。
長桌對面還坐著兩個顧長淵沒見過的人——一個是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面前放著一沓檔案，胸牌上印著“監理方代表”；另一個是五十來歲戴著金絲眼鏡的瘦削男人，看起來不像是蘇氏的人，更像是被請來旁聽的什麼機構代表。
蘇青瓷看到顧長淵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擔憂、有信任、還有一種“這件事我儘量扛”的無聲承諾。她微微朝他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顧長淵在長桌最末端——還是那個老位置——坐下來。這個位置離主位最遠、離門口最近，但視野倒是不錯，能把所有人臉上的表情一覽無餘。
“人到齊了，開始吧。”蘇青瓷開口，聲音平穩但比平時略低了幾分，“先請監理方介紹一下昨天事故的初步調查報告。”
灰西裝男人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檔案：“根據我們昨天的現場勘察和工人問詢記錄，事故的首接原因是工人在基坑底部施工時集體出現幻覺——有描述看到“黑影”的、有描述聽到“哭聲”的、還有兩個說看見了“古代士兵列隊”的。監護施工的吊籃操作工在幻覺影響下解開了安全繩鎖釦，導致兩人墜落。目前傷者情況穩定，一人己脫離危險，另一人仍在ICU觀察。”
“間接原因？”一位董事敲了敲桌面。
“間接原因……”灰西裝男人猶豫了一下，“我們初步認為和工地的地質環境有關。基坑底部有一片區域的泥土成分異常，我們的儀器在那片區域檢測到了超出正常值十倍的負離子濃度和極其微弱的低頻磁場波動。這種環境可能會對人體的神經系統產生一定影響。”
“說白了就是風水煞氣。”另一個董事冷著臉接了一句，目光掃向長桌末端，“我們蘇氏搞了這麼多年建築設計，頭一回在工地裡挖出“磁場異常”。而且就在出事之前，似乎有人提前警告過工地的風水有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顧長淵。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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