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清晨六點半，江城壹號工地己經熱鬧得像個菜市場。
三臺吊車並排立在基坑邊緣，巨大的機械臂伸向十五米深的底部，鋼索繃得筆首，正在緩緩向上提拉一個漆黑的長方形物體。監理單位的人圍了一圈，施工隊的人在更外圍扯著嗓子指揮，幾輛黑色轎車停在工地入口的路邊，車牌全是連號的，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
顧長淵和王胖子到的時候，那口棺材剛剛被吊出基坑邊緣，正懸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轉。顧長淵眯起眼望向那團黑色——棺材通體漆黑，材質看不出是木是石，表面在晨光下泛著一種極其沉悶的啞光，像能吸掉所有落在它上面的光線。棺蓋和棺身之間的縫隙被一層暗紅色的東西封著，看不清是泥還是別的什麼。
“臥槽……”王胖子站在他旁邊小聲爆了一句粗口，“真他媽有棺材啊？我還以為你昨晚逗我玩呢……”
“我什麼時候逗你玩過？”
“你每句話都在逗我玩。”王胖子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但你每次說完的事最後都成真了，這更嚇人。”
顧長淵沒接話，他正盯著那口棺材的邊緣看——棺蓋和棺身的縫隙處，那種暗紅色的東西在晨光下反著一種微弱的腥光。他皺了皺眉，正要往前走幾步湊近些看，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帶著威嚴的清脆聲音：“顧長淵！站住！”
顧長淵回頭，看到林舒寒正從工地入口快步走過來。
她今天沒穿昨天那身皮夾克馬丁靴，換了一身警用常服，深藍色襯衫扎進黑色長褲裡，腰間別著手銬和警棍，高馬尾扎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從昨天超市裡的“火辣小孫女”模式切回了“生人勿近林警官”模式，氣場明顯提了兩個檔次。
顧長淵停住腳步：“林警官，你也來工地看熱鬧？”
“辦案。”林舒寒走到他面前站定，手很自然地扶在腰間的警棍上，“昨晚有人報警說工地深夜有異常動靜，今天早上又有人報說施工挖出了不明物體，這個轄區歸我管。”
她側頭看了一眼那口正被吊車緩緩放下來的黑色棺材，眉心擰成一個疙瘩。但她的目光只在那棺材上停留了兩秒，就重新收回來牢牢鎖在顧長淵臉上。
“顧長淵，你怎麼在這兒？”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警察特有的，明明在問問題但聽起來己經給你定罪了的壓力感，“你一個設計院的實習生，週六早上六點半出現在施工工地，還正好趕上了挖出棺材——你覺得這件事說得通嗎？”
“說得通。”顧長淵面不改色，“我來加班。蘇總讓我盯著這個專案的現場進度。”
林舒寒冷笑：“你昨天才調到總裁辦當特別助理，今天就下工地盯進度？你們蘇氏對特別助理的要求這麼接地氣的？”
“蘇總比較信任我。”
“我不信。”
“那你可以打電話問蘇總。”
“我會打的。”林舒寒掏出手機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不過在那之前——你先跟我過來一下。”
她轉身走向工地旁邊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那裡堆著一摞施工用的空心磚，正好能坐人。顧長淵給王胖子遞了個“等我一會兒”的眼神，然後不急不慢地跟了過去。
林舒寒在磚垛上坐下，雙腿交疊，抬起頭來仰視著顧長淵（她坐下之後比他矮了半個頭，但這個坐姿莫名地讓她氣勢一點沒減）。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不少東西。
“顧長淵，”她念道，“男，身份證號340***，戶籍地址：皖南山區石峰縣大霧嶺村十七組——但這個地址的十七組在二十年前就被撤併了，現在整個大霧嶺村的戶籍檔案裡查無此人。你的身份證是十年前辦的，辦證時用的地址是“掛靠戶”，沒有實體房產證明。”
顧長淵安靜地聽著，表情平淡得像在聽天氣預報。
“你名下沒有銀行卡、沒有信用卡、沒有社保記錄、沒有納稅記錄、沒有學籍資訊。你跟蘇氏籤勞動合同用的是紙質合同附身份證影印件，電子檔案聯網查詢結果顯示——”林舒寒合上筆記本，抬頭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種“我看你怎麼解釋”的銳利光芒，“你這個人，在官方系統裡基本上是一團空氣。”
顧長淵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林警官，你這個調查力度……對我一個普通實習生是不是有點超標了？”
“兩次在我爺爺暈倒的時候出現在現場。現在是三次。”林舒寒豎起三根手指，“事不過三，這個道理你應該懂。你到底是什麼人？從哪兒來的？來江城幹什麼？老實交代。”
顧長淵看著她那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短，但確實帶著一點忍俊不禁的意味。
“你笑什麼？”林舒寒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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