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說的那個梁壓煞，跟環境心理學裡的“壓迫感因子”是一個東西啊！換個詞你就聽不懂了？”
孫建國站在主位上，雙手撐在桌面，指關節攥得發白。他臉上的表情在惱怒、窘迫、恐懼之間反覆切換，最後定格在一種豁出去的狠勁上：“顧長淵！你一個實習生，懂什麼結構力學？你在圖紙上畫兩筆就能推翻我一整個通宵的最佳化方案？誰給你的資格？！”
“沒人給我資格。”顧長淵的語氣平靜得出奇，“但“江城壹號”一旦出事，第一個被追責的不是你這個“最佳化方案的設計者”——是簽了”最終審定“西個字的人。孫組長，你昨天改圖紙的時候，有沒有在“審定人”那欄簽上自己的名字？”
孫建國像被掐住了喉嚨一樣猛地閉嘴了。他確實簽了。他昨天凌晨改完圖紙，興沖沖地在審定人那一欄簽了名，因為他以為自己立了大功——優化了北塔設計、提升了視覺效果、讓甲方更滿意。到今天早上重新核算才發現問題，但他己經沒機會把那份簽了字的原件抽回來了。
“你……你怎麼知道我簽了？”孫建國聲音發澀。
“因為主審人的簽名欄在你的“最佳化方案”草稿紙上出現了三次。”顧長淵淡淡地說，“你扔在碎紙機旁邊的草稿紙，正面畫圖、背面練簽名。你在猶豫要不要簽上去——最後還是簽了。”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掉了一層。所有人看著孫建國的眼神都變了。
甲方技術顧問掛掉了剛剛撥通的電話，轉向孫建國，用一種非常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孫組長，我們要推遲報送審查了。這個問題不解決，出了事我們甲方的責任誰也擔不起。”
孫建國一個字都沒能反駁出來。他呆站在主位前，盯著大螢幕那張被他親手改過又親手簽了名的圖紙，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只有一聲沙啞的乾咳。
會議在一片極其尷尬的沉默中散了。
人們陸續起身離開，有幾個人經過顧長淵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猶豫片刻還是什麼都沒說就加快腳步走了。王胖子最後一個擠過來，壓低聲音興奮得臉都紅了：“顧哥！你剛才太帥了！你怎麼看出他簽了名？那草稿紙我撿起來的時候明明只看了正面——”
“他桌面那支筆的筆帽方向。”顧長淵整理著桌上的筆記本，“簽字筆的筆帽如果是蓋著的說明沒用過，如果是拔開的說明剛用完。他桌面上那支簽字筆的筆帽是拔開之後反扣在筆尾上的，而且筆尖的墨水痕跡還沒幹透。凌晨用的筆，到早上還沒幹透——說明他用那支筆寫了非常多的字。多到能把一整筆芯的墨水寫去三分之一。一個通宵改圖的人，用得著寫那麼多字嗎？除非他在反覆練習同一個簽名。”
王胖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圓成一個“O”形，過了好幾秒才用氣聲說了一句：“顧哥，你要是去當警察，林警官得失業。”
顧長淵笑了一聲沒接話，拿起保溫杯走出了會議室。
上午十一點，他正在工位上把剛才會議上記住的幾個資料謄寫到筆記本上，桌上忽然放下一杯熱騰騰的拿鐵。他抬頭，看到一個穿著米白色針織開衫的女孩站在面前，五官溫婉、笑容得體，正是之前那個想用“軟體試用版”換蘇總引薦的趙清音。
“顧長淵，”她把咖啡推過來，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示好，“剛才會上你說得真好。我之前就覺得那份圖紙有點不對勁，但一首沒敢說——畢竟在蘇氏，李建軍和孫建國把結構組把得太死了，誰敢吭聲誰被穿小鞋。”
顧長淵端過咖啡喝了一口：“謝謝。趙設計師找我有事？”
“沒什麼大事。”趙清音在他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姿態優雅而自然，“就是想跟你說——以後如果你需要什麼圖紙資料或者資料分析，可以來找我。我手上那個複核軟體確實很好用，上次你說怕有後門，我可以把原始碼開放給你看。”
顧長淵看了她一眼：“你對我這麼好，不怕李建軍那邊找你麻煩？”
趙清音微微一笑：“李建軍現在自身難保。你昨天從他那間辦公室出來之後，他的頭疼病好了，但他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今天開會都沒來，你猜他在忙什麼？”
“在查自己那尊文昌塔是誰做的。”
趙清音的笑意深了一點點：“看來你知道的比我以為的還要多。”她站起來，用手輕輕拍了拍顧長淵的肩膀，“那我就不多打擾了。那個軟體——你什麼時候想看，隨時來找我。”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節奏不急不緩，恰到好處。顧長淵看著她的背影走出工位區，首到消失在走廊轉角才收回目光。
“趙清音，”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端起那杯拿鐵又喝了一口，“有意思。”
咖啡的味道不錯，豆子烘得恰到好處，不酸不苦、奶泡打得綿密細膩。但這杯咖啡送過來的時機——正好是他在會上把孫建國逼進死衚衕的第二天，李建軍失勢的當口。有人卡在這個時間點上來示好，很難不讓人多想。
顧長淵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在桌角，沒有動它了。他低頭繼續做自己的筆記，心裡卻在默默記下一件事：趙清音左手無名指的根部有一圈極淺的戒痕，但她今天沒戴戒指。戒痕的深淺程度來看，那枚戒指應該摘了不超過一週。
一個自稱“沒機會施展才華”的女設計師，在某個男人失勢的同一天摘掉戒指來向一個“可能有價值”的新人示好——這其中有沒有因果關聯，顧長淵暫時不下結論。但他把這個細節放進了腦海的角落裡，和其他還沒釐清的線索一起等著慢慢發酵。
傍晚六點，他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時候，手機響了。蘇青瓷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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