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八點半，顧長淵走進蘇氏設計院西樓辦公區的時候，感覺到了和往常完全不同的氣氛。
整層樓安靜得詭異。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正襟危坐，電腦螢幕亮著但沒人真的在操作，目光若有若無地朝會議室方向瞟。茶水間的咖啡機旁邊聚了兩三個人，壓低聲音交頭接耳，看到顧長淵進來就迅速散開了，眼神里帶著一種“你知道了吧”的暗示。
王胖子守在顧長淵工位旁邊，一看到他來就躥過來壓低嗓門：“顧哥！出大事了！”
“圖紙？”
“你怎麼知道？”王胖子瞪大了眼，“孫建國今早六點就到了，一個人蹲在會議室裡改了一早上圖紙。我剛路過的時候偷瞄了一眼——他把“江城壹號”的正式送審圖重新標記了一份，然後讓人通知所有設計組九點開大會，說要“統一圖紙標準”。但我看他的臉色，絕對是出問題了。”
顧長淵把包袱放好坐下來，不緊不慢地開啟電腦：“是不是北塔連廊那個位置？”
“你猜對了三分之一。”王胖子左右看看沒人注意這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便籤紙塞到他手裡，“我趁他去廁所的功夫翻了翻他扔在碎紙機邊上的草稿紙。你看這個。”
便籤紙上畫著一個極其潦草的區域性結構簡圖，手畫的，線條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畫的是什麼——北塔十二層到十五層之間那段外立面，用紅筆圈了一個叉，旁邊寫著三個字：「複核，疑似偏位。」
顧長淵盯著那個圈看了兩秒，把便籤紙收進口袋：“胖子，你今天立功了。”
“那是！”王胖子咧嘴一笑隨即又垮下臉，“可是顧哥，我不明白——孫建國平時跟李建軍穿一條褲子，李建軍吃了你的癟之後他應該更恨你才對，怎麼他一大早在改你指出過問題的圖紙？他不應該更想讓你出醜嗎？”
“他不是為了讓我出醜。”顧長淵端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慢悠悠地說，“他是因為自己發現了圖紙有問題，又不敢聲張，想悄沒聲兒地改回來。但現在他改不了——那處偏位影響的是整棟樓的重心分佈，牽一髮動全身，他一個人根本算不過來。所以他今天開大會其實是在找人給他墊背。”
王胖子愣了兩秒：“……你是說，他想把這個鍋甩給別人？”
“一棟樓的結構重心偏位，要是驗收的時候被發現，輕則整改重則推倒重建。這麼大一口鍋他自己背不動，必須找個替罪羊。”顧長淵站起來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走吧，九點開會了。”
九點整，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蘇氏設計院所有設計組的核心成員、幾個專案負責人、監理方的代表、甚至還有兩個從甲方那邊過來的技術顧問，擠了滿滿一屋子。長桌兩側坐滿了，晚到的人只能靠牆站著。顧長淵被安排在長桌最末端的角落——和上次一樣，離主位最遠、離窗戶最近、視野最差，像是被刻意按在了看都看不清圖紙的位置上。
孫建國坐在主位側方，李建軍沒有出現。但顧長淵注意到門口站著的那幾個人裡面，有一個是總裁辦的行政助理，手裡拿著記錄本——蘇青瓷在遠端關注這場會。
孫建國清了清嗓子站起來，把一份全新的“江城壹號專案結構送審圖”投在了大螢幕上。他臉上掛著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但他握著雷射筆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聲音也比平時高了半個八度。
“各位，這是“江城壹號”最終版的結構送審圖，今天下午就要報送建委審查。”孫建國的目光掃過全場，在顧長淵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我連夜對幾個關鍵節點做了最後的最佳化調整，特別是北塔的外立面曲線——我做了微調，讓整棟樓的觀感更協調。大家可以看螢幕上的標註，我在十二到十五層之間把承重牆的傾斜角改了一度。”
他按了一下翻頁鍵，大螢幕上出現了一張區域性放大的結構詳圖。顧長淵坐在最末排的位置眯眼看了看，眉心輕輕一動。
“這個改動我推算過了，不影響整體安全係數。”孫建國繼續侃侃而談，“而且這個角度調整之後，樓體的光影效果會更流暢，對後續招商的視覺包裝很有幫助——”
“孫組長。”顧長淵的聲音從長桌末端傳過來，不高不低但清晰得整間會議室都聽得一清二楚，“你那一度的偏轉，改的是承重牆的主受力方向。”
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長桌末端那個穿著棉麻衫的年輕人。
孫建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顧長淵，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顧長淵站起來，走到大螢幕前面，指著那張區域性詳圖上一個用細虛線標註的輪廓，“你這個虛線框標註的“調整後位置”，和虛線框外面原來的受力結構線之間的角度差——不止一度。你放大三倍再看。”
孫建國愣了一下，手指在遙控器上按了放大鍵。螢幕上的圖面放大了三倍，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條“調整後”的灰色虛線，和旁邊原來那條實線的夾角，明顯比正常的一度偏差大了好幾倍。粗看也許不明顯，但放大了之後目測至少有五到六度的偏轉。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甲方的技術顧問湊近了螢幕仔細看，眉頭越皺越緊。
“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顧長淵走到螢幕前側過身，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指向的位置，“各位注意看這個調整後的承重牆位置——它正好在十二層樓面的三分之二處做了一個折角。承重牆折角，意味著整棟樓在這個位置出現了一個“應力集中點”。原本垂首向下的重力，到了這個折角會分成兩個方向的力——一個沿折角向下傳導，另一個橫向推擠樓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語氣不緊不慢卻透著篤定：“而且這個折角的正上方，是十五層那個空中連廊的錨固點。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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