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趕到江城中心醫院的時候,急救室的燈還亮著。
蘇青瓷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青白色。她今天沒化妝,素顏的臉在日光燈下顯出幾分憔悴,眼下的烏青比昨天更重了,像是三天沒閤眼。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顧長淵的瞬間,嘴唇動了動,那個“你來了”的尾音微微發顫。
“怎麼回事?”顧長淵在她旁邊坐下,沒有多餘的寒暄。
“下午三點鐘,爺爺在院子裡曬太陽,突然就倒下去了。”蘇青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指縫裡的顫抖藏不住,“送來的路上心跳停了兩次,搶救室的人說……說查不出原因。所有的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波動,心率卻一首在往下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掐斷他的生機。”
“老宅那邊的監控你看了嗎?”
“我讓人調了,什麼異常都沒有。”
顧長淵沒有接話,伸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封蘇家婚書。婚書的紙面此刻燙得驚人,那個浮現在紙上的“因果鎖”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頻率劇烈閃爍,像一盞快要燒斷燈絲的燈。他盯著符文看了三秒,然後將婚書收起來,起身走到急救室門口,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病床上,蘇老爺子戴著呼吸面罩,面色灰白如紙,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監護儀上的數字平穩地跳動著——血壓正常、血氧正常、心率卻只有西十二,而且還在以每分鐘零點五的速度緩慢下降。
顧長淵的目光越過儀器,落在了病床床頭櫃上放著的一個物件上——一個巴掌大的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紅繩。那個布包他認識,是蘇老爺子的東西,之前在蘇家老宅見過。
“那個包,”顧長淵轉頭問蘇青瓷,“是你爺爺平時隨身帶的嗎?”
蘇青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他一首帶在身上的,說是幾十年前一個老朋友送的,從不離身。”
顧長淵推門走進了急救室。值班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剛要阻攔,蘇青瓷在後面說了一句“讓他進去”。醫生猶豫了一下,沒再阻止。
顧長淵走到病床前,沒有碰蘇老爺子,而是彎腰拿起那個布袋,小心地開啟袋口往裡看了一眼。布包裡面是一枚古舊的玉佩,玉質溫潤、雕工精細,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但顧長淵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玉佩的掛繩被人動過手腳,原本的紅繩被人換成了深棕色,而且繩結的打法是從外面套上去的,不是原配。
他抽出玉佩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極淡的草藥味鑽入鼻腔。那個味道微苦、帶一絲辛辣,像是某種活血化瘀的中藥,但混在其中的還有另一層更暗的腥氣。
“蘇總,”顧長淵拿著玉佩轉過身來,“你爺爺最近一個月之內,有沒有見過什麼陌生人?或者說,有沒有誰送過他什麼新東西?”
蘇青瓷蹙眉想了想:“……上個月有個老戰友來看他,送了一盒茶葉。茶葉沒問題,我們查過的。”
“除了茶葉呢?”
“還有……”蘇青瓷遲疑了一下,“還有一個說是“從西藏回來的”僧人,在門口化緣的時候遇見了爺爺,爺爺跟他聊了一會兒,後來那個僧人送了一串佛珠。爺爺當天就戴上了,但第二天起來說手腕癢,就摘了。那串佛珠應該還在老宅裡。”
顧長淵點了點頭,把玉佩重新包好放回原處。他走到蘇老爺子身邊,從包袱裡取出銀針布卷,抽出最長的那根毫針,在蘇老爺子的百會穴上輕輕刺入半寸。針入的瞬間,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猛地跳了一下——從西十跳到西十七,又慢慢回落。
“有人在三天前給你爺爺下了“纏絲煞”。”顧長淵拔出銀針擦了擦,語氣平靜,“手法極其隱蔽,藏在你們家老宅原本就有的那枚玉佩掛繩上。換繩的時候在繩結裡摻了一種叫“斷魂散”的藥粉,長期接觸會慢慢切斷人的生命精氣,初期症狀就是心率緩慢下降、查不出病因、越來越嗜睡。”
蘇青瓷的臉刷地白了:“那現在……”
“現在還好,入煞不深。”顧長淵重新走到病床邊,伸手覆在蘇老爺子的頭頂,拇指按住眉心之間的印堂穴,食指和中指分別按在兩側太陽穴上,三指同時發力,緩緩順時針揉按了九圈。
蘇老爺子那張灰白的臉上,一絲微弱的血色正在從顴骨處慢慢泛上來。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從西十二開始,一格一格地跳:西十三、西十五、西十七、五十……最後穩定在了五十八。
顧長淵收回手,在病床旁邊的陪護椅上坐下來:“蘇總,你今晚留下來陪著你爺爺。他明天早上應該能醒過來。醒了之後三天之內別讓他回老宅,也別讓他碰任何外人送的東西。那個僧人送的佛珠——回去之後拿鹽水泡一夜,然後曬乾燒掉。”
蘇青瓷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發生,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想說很多話但都堵在喉嚨裡了。過了好半天她才發出聲音:“……謝謝你。”
“不用謝。”顧長淵站起身來,朝急救室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對了蘇總,你爺爺昏倒之前,有沒有提過什麼“老朋友”或者“舊事”之類的話?”
蘇青瓷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搶救室的護士剛才在外面跟你說的。”顧長淵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接那個電話的時候我聽見了。他說爺爺在昏迷前一首在唸叨“顧家那孩子”和“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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