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道韞講學，向來不拘常法。這一日她不講經、不論道，只命人在講堂中央擺開一副棋枰，黑白兩盒雲子往案上一擱，含笑道：“今日不讀書。我們手談。”
滿堂學子先是一靜，隨即來了興致。世家子弟裡精於此道的不在少數，弈棋本就是清談雅事，總比端坐聽經輕省。
謝道韞拈起一枚白子，道：“弈如行兵，也如行事。一個人的心性，藏在口舌裡，未必看得準；落到棋枰上，倒容易露出來。今日誰有興致，先與我一局？”
她話音剛落，馬文才便起了身。
他穿著滿堂學子一樣的青色學子袍，偏就是顯得比別人利落貴氣幾分。走到棋枰前坐下，半點客氣推讓都沒有：“我來。”
滿堂目光都落到他身上。祝英臺也抬眼看去。她見過馬文才射箭，見過他一句話壓住滿堂學子，也見過他夜裡坐在燈下不動聲色地看書；可此刻他往棋枰前一坐，那股鋒芒反倒更明白了些。像刀己出鞘，不必見血，也叫人知道它利。
馬文才執黑先行。
他落子極快，第一手便壓得狠，第二手更不留餘地。謝道韞執白，應得不疾不徐，像是有意由著他鋪開。沒幾手，黑子便在枰上橫衝首入，專往要害處去，逼得白棋左支右絀。
圍觀的人漸漸安靜下來。
到中盤，馬文才左下一片黑子被白棋纏住，七八枚連成一塊，眼看難以脫身。換了旁人，少不得要回手去救。他卻連看也沒多看一眼，反在中腹落下一子，借那片黑棋作餌，硬生生搶回全域性的勢。
“這一片，”有學子低聲道，“不要了？”
馬文才聽見了，指尖拈著黑子，眼也未抬：“棄了。”
兩個字，乾脆得像剪斷一截線。
祝英臺站在人群裡，看著那片黑子被白子合圍，手指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
謝道韞緩緩落下一子，問：“為了取勢，連成片的子，也說棄就棄？”
“棋子是用來贏棋的，不是用來疼的。”馬文才又落一子，“留著無用，棄了能換全域性，那便棄。瞻前顧後，才誤大事。”
謝道韞沒有立刻接話，只把白子落在右上一路。那一手不急不躁，卻正卡在馬文才方才搶勢留下的細縫裡。又過十來手，黑棋攻勢仍盛，可白棋在邊角悄悄連成了氣。
收官時，滿堂學子都圍得更近了些。馬文才盤面殺得好看，白棋卻寸寸守住，最後一點下來，謝道韞勝了一子。
“承讓。”謝道韞收回手。
馬文才看了一眼棋枰，沒有惱，只淡淡一笑：“先生棋穩。”
“馬公子棋鋒利。”謝道韞道，“鋒利是真鋒利，棄得也真快。只是用兵遣將，太過無情。在你眼裡，滿盤棋子都只是取勝的器物。”
馬文才抬眼看她。
謝道韞平靜地補了一句：“這般心性，可為梟雄。”
堂中一時無聲。
馬文才垂眼看著棋枰。
前世也有這樣一堂棋課。
那時仍是在尼山書院，仍是這副棋枰，謝道韞坐在對面，滿堂學子圍觀。那一局輸贏，他竟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也棄過一片子，也聽她說過類似的話：馬公子用子如用兵，快，也狠，只是太不惜人。
那時他並未放在心上。少年人最聽不得旁人說教，何況亂世將至，惜人有什麼用？後來他真的披甲領兵，靠這份狠勁奪過城，壓過亂軍，也把許多人推到自己前頭。再後來帳中人散，舊部各奔，他在病榻上睜著眼，才知道自己一路贏來的東西，原來也留不住幾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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