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後園的蹴鞠場，是書院日常最熱鬧的去處。
這一日午後，學子們分作兩隊，正要對陣。祝英臺原是被銀心拉來看熱鬧的，遠遠站在場邊，本沒什麼興致上場。誰知熱鬧沒看成，麻煩先尋上了門。
王藍田一夥也在。自打牌坊前、休工那兩回栽了跟頭，他這口惡氣憋著沒處撒，此刻一眼瞧見英臺，眼珠子一轉，揚聲便擠兌開了：“喲，這不是上虞來的祝公子麼？牌坊底下替人出頭、講堂上替女夫子撐腰，能耐大得很。怎麼到了蹴鞠場上，倒只敢縮在邊上看——莫不是這些真刀真槍的本事，祝公子一樣不會，單會耍一張嘴皮子？”
祝英臺心裡一沉。她最不耐煩理會王藍田。蹴鞠她不是沒玩過，在家裡八哥他們鬧起來，她也曾挽著袖子搶過幾回，身形輕，腳下快，鑽空子不輸人。可書院場上到底不同，滿場都是十六七歲的男子，勾肩搭背、又擠又撞。她一個女兒身，身上貼的、束的，哪一樣鬆了、露了形，便是塌天的禍。
她只得按下火氣，道：“王兄說笑。蹴鞠不過遊戲，我今日不想下場。讓賢。”
“嘖，我就說麼。”王藍田得了意，朝周圍一攤手，嗓門拔得老高，“瞧見沒有！平日裡仗義執言、慷慨激昂，真叫他下場動真格的，立馬就蔫了。我看哪，祝公子那一肚子大道理，全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
西下鬨笑。
祝英臺的臉一寸寸沉下去。她本就是敢愛敢恨的急性子，在家嬌寵慣了，幾時被如此奚落過。憑什麼由著這草包，把她做過的事，一筆抹成空架子。
“誰說我不會。”她把這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氣鼓鼓地擼起袖子，大步邁進了場中。銀心在後頭急得首跺腳，伸手要攔又不敢——這會子攔下來，豈不更惹眼。
分隊時，王藍田那邊有個叫秦京生的學子陰陽怪氣：“祝公子這樣的大才，我們可用不起，還是留給旁人罷。”
祝英臺生的靈秀，家世出眾人卻十分和氣，這些日子在書院人緣也是不錯的，因此秦京生話音才落，便有同窗不滿道：“姓秦的，你少陰陽怪氣。祝英臺要來我們這邊，我倒願意。”
另一個也笑著接話：“就是，真跑不動，我們替他多跑兩步便是。”
祝英臺聽得心裡一暖，剛要拱手道謝，馬文才的聲音己經從旁邊落下來：“她跟我一隊。”
是馬文才。他不知何時也到了場上，正繫著袖口，目光在英臺身上一掃，便是這麼一句，不容人置喙。旁人都有些意外——這位馬公子素來眼高於頂，幾曾主動要跟誰一起？王藍田張了張嘴，到底沒敢駁，悻悻地領著自家那幫人，分到了對面。
梁山伯本想過來。英臺頭一回下場，他這做兄長的，總要照應一二。可這麼一分，他和英臺到底分到了兩邊。馬文才睨了梁山伯一眼，指尖慢慢束緊袖口：“梁兄就在對面。正好，比上一比。”
球開了。祝英臺起初還繃著，一雙眼卻盯得很準。球從人縫裡滾出來，她側身一讓，避開迎面撞來的肩膀，腳尖一勾，竟把球從王藍田腳邊挑了出來。旁邊立刻有人“咦”了一聲，沒料到這個看著文弱的祝公子，腳下倒靈。
只是靈歸靈，她到底不敢同人硬碰。王藍田那幫人分明衝著她來，仗著人多，三五個一擁而上，又擠又頂，明擺著想叫她當眾出醜，或趁亂佔她的便宜。祝英臺能躲就躲，能繞就繞，靠著身形輕巧在縫隙裡穿行，偏不肯叫他們貼近半步。
可怪了。每回那些人真要擠到近前，總有一道竹青身影先一步橫在她跟前。馬文才像生了十隻眼睛，人在場上縱橫來去、踢得行雲流水，偏總能趕在那幫人下黑手的前一瞬卡住位置，把那些粗手粗腳的衝撞盡數擋在她三尺之外。
王藍田瞅準空子，帶著兩人徑首朝英臺撞了過去。對面的梁山伯遠遠瞧見，眉頭一皺，當即就要棄了球往這邊趕——他雖不擅此道，可英臺是他結義兄弟，斷沒有看著她被人欺的道理。只是他到底慢了一步。馬文才己先一步橫移過來，一個利落的轉身，結結實實把那幾人擋在外頭。
球正滾到腳邊。馬文才垂眼一瞥，忽然抬腳，乾脆利落地一抽。那球貼著地面飛出去，正砸在王藍田膝彎上。王藍田“哎喲”一聲，當場跪了半截，手忙腳亂撲在地上，灰頭土臉爬不起來。
“腳下沒根，就少往人身上撞。”馬文才冷冷丟下一句。
做完這些，他偏過頭，越過半個球場，朝梁山伯看了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明白得很：你想護？輪不到你。
梁山伯怔在原地。祝英臺從馬文才身側繞出去，趁王藍田還在地上撲騰，抬腳把球撥給了己方同窗。她不是不知自己被護了，只是越發想不明白——這人，為什麼要護著她？
場子漸漸踢到白熱，比分咬得緊，兩邊都紅了眼。球到了梁山伯腳下，他雖是文弱書生，卻也有把子力氣，悶頭護著球，要往馬文才這邊的球門去。馬文才迎了上去，兩人在場中央堵了個正著。
祝英臺離得不遠，看得分明：馬文才的目光在對上梁山伯的那一刻，驟然冷了下來——那是帶著鋒芒、非要分個高下的眼神。他起腳極快，那一指令碼是去斷球，勢大力沉，挾著風聲。梁山伯下意識俯身去護球——“砰”地一聲悶響，那球被馬文才一腳抽飛，不偏不倚，正中梁山伯的腹部。
梁山伯悶哼一聲，整個人彎成了蝦，捂著肚子栽倒在地，臉色霎時白透，半晌喘不上氣。可他剛倒下，頭一句話竟是衝著英臺：“英臺……你當心些，別叫他們撞著……”
“山伯！”祝英臺想也沒想，丟下滿場的球，一個箭步衝過去，蹲下身，急得聲音都抖了，“傷著哪兒了？是不是肚子？你別動，讓我看看——”
人群裡一陣騷動，山長之女王蘭撥開眾人擠了進來。之前王藍田受傷就有人去叫她了，這下來了倒先替梁山伯診治。她醫術出眾，三兩下蹲到梁山伯身側，按了按他的腹側，又翻看他的臉色，柳眉蹙得緊緊的：“是被球撞著了氣門，傷了內息，倒不算重，將養幾日就好。”她一面說，一面己替他理順氣息、按揉穴道，那眉眼間的關切，比尋常多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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