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才終於鬆開手，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轉了一圈：“一個替一個說話，你們倒是省事。”
“分明是你——”
“先看渠。”梁山伯截住祝英臺的話，自己扶著石坎下到溝底。
腐木下面果然壓著兩排條石，縫隙間還有舊閘留下的鐵鏽。梁山伯清去浮泥，祝英臺伏在田埂邊記尺寸；馬文才雖看不得二人一問一答，到底還是跳下溝，補出石槽的高低與轉向。梁山伯此後同他說話依舊客氣，卻明顯少了先前那份溫和。
舊溝盡頭連著一個小村。村口土牆上新貼了催糧的告示，旁邊另有一張徵發運夫的名冊，墨跡還未乾透。幾個村人隔著老遠看了一眼，便匆匆繞開。
祝英臺停下腳步：“秋糧還未收齊，怎麼又在催？”
梁山伯看過告示：“催的不只是今年田租，還有前兩年積欠的軍糧。運夫每戶也要出一人。”
“前兩年有水患，欠糧怎能都算在百姓頭上？”
馬文才掃了一眼名冊：“州郡用兵，糧和人都不夠，缺下的數自然一層層往下攤。告示既貼出來，便不會因為他們受過災就收回去。”
祝英臺還想說什麼，一個婦人己從土牆後伸手揭走了半張名冊。她只來得及撕下寫著自家男人名字的那一角，便被聞聲趕來的里正喝住。三人沒有上前，里正看見他們的衣著，也只遠遠拱了拱手，催著婦人回去。
沿著舊溝再往前，三人在田邊找到一戶佃農。那人的長子上月被點去運糧，至今沒有回來，家裡還欠著沈家春耕時借下的種糧。他起初只說不知情，聽梁山伯問起沈家田，更是連連擺手。梁山伯沒有逼他，只問這幾年雨季是否常淹莊稼，又問旱時從哪裡引水。說到兩季收成，那人才慢慢開口，承認舊渠數年前被沈家填了一段，好把兩塊田並在一處。
馬文才問：“舊閘是誰拆的？”
那人臉色一變，又不肯說了。
“他是沈家的佃戶，你這樣問，他怎麼敢答？”梁山伯道。
“不敢答，是怕沈家；你同他說半日收成，沈家便不存在了？”馬文才轉向那佃農，“帶我們去被填的地方。沈家若問，叫他來找杭州太守府。”
那人聽見太守府，越發緊張。祝英臺攔了一步：“我們只看水路，不叫你與主家作對。你若不便帶路，指出方向便好。”
她原以為說清來意便能叫人安心，那佃農卻往後退了半步，仍盯著田邊，口中只說“不敢”。祝英臺低頭看見自己的錦緞衣角，又看了一眼馬文才腰間的佩玉，原本要說的“我們不會害你”停在了嘴邊。
佃農猶豫許久，終於指向東邊一片種菽的田。
三人順著方向找過去，果然在田埂底下挖出一截舊石槽。梁山伯要記下佃農所說的租糧與水患，馬文才卻認為先把石槽位置畫準更要緊；兩人站在田頭又爭了起來。
“渠修不修得成，最後都落在這些人身上。”梁山伯道，“不問清他們為何不敢說，即便今日把堵口挖開，明日沈家也能再填回去。”
“所以便該先讓沈家不敢再填。”
“沈家不會同意的。”
“總好過空講道理。”
祝英臺看了看他們，將兩張紙分別抽出來：“山伯記田戶，文才畫石槽。回去合在一處，誰也不耽誤。”
馬文才本不願聽梁山伯安排，祝英臺開口後卻沒再爭，只拿過圖紙，幾筆勾出舊渠轉折。梁山伯也俯身去問佃農近三年的水情。兩人仍互不順眼，做起事來倒沒有再拖後腿。
回書院的路上，梁山伯與祝英臺商量如何向山長稟明此事。馬文才原本走在前面，聽見梁山伯叫了兩聲“英臺”，腳步越來越慢，最後乾脆停下來等他們。
“照你們這樣邊走邊說，天黑也回不去。”
梁山伯道：“文才兄若趕時間，可以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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