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這日,書院晚課散得早。
師母帶著兩個女兒和書院其他女眷在水榭後頭設了小香案,瓜果、巧餅、五色絲線、七孔針都備得齊整。竹簾一落,裡頭是女眷們拜織女娘娘、穿針乞巧的地方,外頭才是學子們看燈、吃巧果、湊熱鬧的廊子。
祝英臺站在廊下,隔著竹簾聽見裡頭女孩子們低低的笑聲,到底還是有些女兒心性,心裡頭有些不是滋味。她原本也該在簾子那邊。
從前在祝家,七夕夜裡,嫂嫂們擺香案、穿七孔針,她總是贏得最快的那個。八哥不服,非說男子也能得巧,捏著線在月下比劃了半夜,結果針針落空,最後還怪月亮偏心。
如今她穿著男裝站在簾外,明明一手好針線,卻連多看兩眼都要裝作不在意。
銀心在旁邊小聲道:“公子,奴婢打聽過了。等人散了,水榭後頭那盞香還會留一陣。咱們偷偷拜一拜織女娘娘,不叫旁人知道。”
祝英臺看她一眼:“你膽子倒大。”
“七夕一年才一回。”銀心壓低聲音,“小姐總不能真當自己是個粗漢子。”
這話說得太首,祝英臺險些笑出來,忙輕咳一聲:“叫公子。”
梁山伯拿著巧果過來,正聽見末尾半句,便笑道:“英臺,師母說今晚的巧果是她們親手做的,取個應景。你嚐嚐。”
“多謝山伯。”祝英臺接過一塊。
王蘭也從竹簾後出來,手裡端著一碟新蒸的巧餅。她原是來給師母送東西,見梁山伯站在廊下,腳步便慢了些:“梁公子,方才聽說你今日替書院抄了一下午書,怕是還沒用點心。”
梁山伯忙接過一塊:“多謝王姑娘。”
王蘭微微一笑,又把碟子往祝英臺面前送了送:“祝公子也嚐嚐。”
祝英臺接了,餘光卻瞥見荀巨伯正替女工掛燈。那燈架有些歪,王蘭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荀巨伯己經穩穩扶住,連燭油都沒灑出來。
“小心些。”他說。
王蘭這才回頭,溫聲道:“有勞荀公子。”
荀巨伯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把燈重新掛好。祝英臺看在眼裡,低頭咬了一口巧餅,忽然覺得這七夕夜倒也有趣:有人明明站得最近,偏偏不聲不響;有人被看著,卻未必知道自己正被誰看著。
王藍田見梁祝王蘭幾人說笑,少不得要來掃興。他搖著扇子,皮笑肉不笑:“祝公子盯著竹簾看了半日,莫不是也想進去拜娘娘、乞個巧?你平日裡衣冠整齊,行事謹細,倒真比我們這些粗人像樣。”
秦京生立刻笑了起來。
梁山伯皺眉:“七夕本是女眷乞巧的日子,王兄何必拿這個取笑人?”
祝英臺卻不惱,慢慢咬了一口巧果:“王兄既知道自己粗,倒也難得有自知之明。”
西下頓時有人笑出聲。王藍田臉色一僵。
祝英臺又道:“乞巧乞的是心靈手巧,也乞一個清明心眼。若王兄願意誠心拜一拜,說不定明日讀書寫字,也能少錯兩個字。”
這下連梁山伯都忍不住笑了。王藍田氣得扇子一合,偏謝夫子就在不遠處,他不好鬧大,只能悻悻走開。
這場笑聲還沒散,簾後又探出半張臉來。
那是山長的小女兒王蕙。書院裡的人多叫她小蕙姑娘。她生得豐腴,眉眼不如姐姐清婉,平日最煩旁人拿她容貌說嘴;誰若當面笑她,她嘴上從不肯饒人,轉過身卻又要氣得半日不說話。此時她手裡攥著一隻淺青荷包,臉己經紅到了耳後。
秦京生眼尖,立刻拖長聲音:“喲,小蕙姑娘這是要送荷包?七夕送荷包,可不是隨便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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