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首下到傍晚。
茶棚簷下擠滿了人，草頂被雨打得首響。陶淵明把發熱的小女孩安置到柴棚乾草上，又讓那個叫阿榆的少年守著藥罐，這才拎起一盞燈，對祝英臺和馬文才道：“後頭還有間屋，漏不漏雨，看你們運氣。”
這茶棚後另有一條窄徑，通向一片小桃林，林邊還開著兩畦菜地。花期早過了，枝葉被雨洗得發亮，豆架歪著，卻還結著青莢。祝英臺這才看出，茶棚不過是路邊臨時支起的棚子，真正的住處在林後。
屋子不大，靠牆擺著兩張竹榻，角落堆著農具和竹簍，另一邊放著一隻舊木櫃，櫃門邊緣被蟲蛀出幾個小洞。
晚飯只有一鍋薄粥，裡頭放了些野菜。粥在茶棚那邊分完，陶淵明最後端了兩碗進屋，放到竹案上。馬文才看著碗裡能照見人影的粥，沒動筷。
老者耳朵倒尖：“沒吃過便長長見識。世上米粥有厚有薄，餓肚子的人喝著都是香的。”
馬文才放下碗：“你若只會拿兩碗薄粥裝慈悲，那也不必在我面前擺高人架子。北邊戰火不斷，江南士族爭田藏戶，朝廷要糧要兵，流民救不完，堤口修不好，官吏照樣貪。你今日給他們一碗粥，明日呢？”
老者撥了撥灶火：“明日有明日的一碗。”
“所以你救不了天下。”
“你能？”
馬文才冷笑：“至少我不會靠幾句酸話治水。”
屋裡一下靜了。
外頭雨聲裡，有人低低吵起來。那個江北老漢捧著粥，聲音透過半開的窗傳進來：“若只要治水，倒還容易。怕的是水退了，里正還來催丁。俺家本在徐州，過江時說暫寓，後來又說要土斷。白籍黃籍，俺不懂，只知道一落到冊上，就要出糧出人。”
他話剛說完，旁邊一個本地口音的漢子便嗤道：“不落冊就不用出？你們逃來這些年，借田、借屋、免役，苦的不是我們？”
老漢漲紅臉：“誰願意逃？家還在北邊，墳也在北邊。”
本地漢子還要開口，老者把木勺往鍋沿上一敲：“喝粥。吵贏了也不能多出半碗。”
窗外這才又安靜下來。
祝英臺聽著，忽然覺得白日所見那些人，並不只是被一場雨趕到路上。水從山上下來，人卻是被許多隻看不見的手推著走的。
她借灶火在地上畫了幾道水線：“來時我看過路邊舊渠。上游若只是雨大，水該順溝走；可田裡積水漫得不對，像是舊渠年久未疏，又有人在下游築了私埂攔水護自家田。若只抓管堤的人，未必抓得準。”
馬文才看她。
她被他看得一頓，把木枝放下：“我只說水。戶籍兵役那些，我還不懂。”
老者慢慢笑了：“肯說不懂，倒比許多懂王法的人強。”
窗外忽然傳來小女孩沙啞的聲音：“寫了字，水就會走麼？”
祝英臺怔了怔。
阿榆壓低聲音哄她：“阿梨，別吵。”
小女孩卻還望著屋裡地上的水線：“我阿孃說，女孩子不用認字。”
祝英臺手裡的木枝停了片刻。她看著那幾道被火光照亮的泥線，輕聲道：“認得字，未必能叫水走。可若連地契、藥名、路牌都認不得，人家說什麼便只能信什麼。”
馬文才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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