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才盯著她。
她以為他會譏諷，會說她多管閒事。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慢慢把櫃門合上。
木門發出輕微一聲響。
過了許久，他才道：“我小時候，常躲在這種地方。”
祝英臺沒有出聲。
馬文才看向簷外雨線，聲音很平：“我父親很愛我母親。人人都這麼說。他也這麼說。可他打她，也打我。後來有一次，他失手傷了她的臉。她毀了容，性子一日比一日沉默。再後來，她上吊死了。”
祝英臺第一次聽他提家裡事。平平淡淡的語氣叫人不知道該怎麼接。
“我那時躲在櫃子裡。”馬文才道，“聽見外頭亂成一團，不敢出去。後來很長一段時日，只要外頭吵，我便想找個能關上的地方。”
祝英臺低聲道：“所以方才陶先生提你父親，你才這樣？”
“他算什麼東西，也配提我父親。”
這話仍是冷硬的。
祝英臺卻聽出，那冷硬下面並不全是維護。她想了想，沒有勸他別恨，也沒有說什麼節哀，只道：“你很討厭他那樣。”
馬文才看向她。
“那就別學他的辦法。”祝英臺道，“拿怕管人，拿疼管人，拿規矩管人，最後都像一回事。”
馬文才扣在櫃門上的手一緊，木門被他按得輕輕一響。
祝英臺這才覺出自己話重了些。她退開半步，低聲道：“我不是想管你家裡的事。我只是覺得，你方才同陶先生說話時，也像要先把人壓住。”
馬文才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片刻後，他別開臉，冷聲道：“祝英臺，你懂什麼？”
“不懂。”祝英臺道，“所以方才聽了許久。”
這話落下，馬文才沒有再回嘴。
祝英臺看了看那隻合上的舊櫃。她原以為馬文才生來便該這樣不可一世，站得高，看人也冷。原來不是。
土屋裡，陶淵明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熱茶。他沒有走近，只把茶放在廊邊：“說完了就喝。茶涼了，我可不重煮。”
馬文才臉色又冷下來：“誰同你說完了？”
陶淵明哼了一聲：“沒說完。兩個小孩在雨裡裝大人。”
祝英臺低頭忍笑。
馬文才瞥她一眼，她立刻轉開臉。
第二日天明，雨停了。山間霧氣未散，田間水聲仍急。幾個避雨的人要往會稽方向去，那個江北老漢問了半日路，最後還是跟著本地漢子一道走。兩人昨夜吵得臉紅，今早卻合抬一隻破箱，誰也沒提昨晚的話。
阿榆站在路邊等了半晌，見馬文才牽馬出來，才把手伸開。掌心裡躺著一角洗乾淨的銀子。
“昨日從你錢袋裡掉出來的。”少年聲音很低，“我沒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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