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蕙低頭又摸了一回張嫂的脈:“原來是餓的。我方才只顧著分脈象,倒忘了先問早飯。”
“診病不能只顧著手底下。”王蘭道,“晚些跟我回醫舍,我再帶你辨一遍。”
小蕙點頭,從藥籃底下取出一本薄冊。她平日替人看過傷病,都會隨手記在上面,只是有時記傷處,有時記藥方,翻起來頗費工夫。
她翻到空頁,寫下張嫂的名字和傷處,又在後面記上“脈細、勞倦、空腹”。
祝英臺看了一會兒:“若把姓名、年歲、症候、用藥和複診時辰分成幾欄,往後翻起來快些。”
小蕙把冊子往她手裡一遞:“你寫一個給我看。”
祝英臺蹲在廊下,用尺將空頁分開。小蕙看得認真,王蘭也補了一句:“再添經手人。若我改過她的方子,也該寫明白。”
馬文才站在一旁,道:“藥材領了多少,也記上。”
小蕙抬頭:“醫案又不是你家的賬本。”
“月底藥少了,你拿醫案給誰看?”
小蕙想了想,還是在最右邊添了一欄,嘴上卻道:“我記的是祝公子的法子。”
“隨你。”
陶淵明拎著自己的茶壺從講堂出來,看見張嫂纏好的手:“王大人若明日還嫌有酒氣,你這隻手打算再洗幾遍?”
張嫂苦笑:“我也不想洗。可大人發了話,陳夫子催得緊。”
小蕙把醫案一合,起身道:“不洗了。我去找爹。講堂己經擦了三遍,再擦也只是拿人出氣。”
她抱著冊子走得很快。王蘭無奈道:“她這一去,我爹今日也別想清靜了。”
陶淵明喝了口茶:“能讓她們少洗兩遍桌子,山長辛苦些也值。”
傍晚回東廂時,祝英臺還惦記王卓然的話。她把書放下:“王大人今日問起我與山伯結拜,問完便走,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想問你們何時結拜。”馬文才解下腕帶,擱到案邊,“他想知道祝家知不知道。”
祝英臺皺眉:“這有什麼分別?”
“在他眼裡,分別大得很。”馬文才道,“書院收的向來是士族和官宦子弟,山長不肯把話做絕,旁人才不多問。梁山伯的父親從前做過縣令,如今人己經不在,家中也沒有人在任。王卓然若咬住舊例,未必肯讓他繼續留下。”
祝英臺這才明白王卓然為何先問結拜,又緊接著問祝家。
馬文才比她更清楚這裡面的分量。尼山沒有哪一條院規明寫寒門不得入內,可滿堂名冊翻過去,父祖官職、郡望籍貫都列得清楚。山長肯為梁山伯破例是一回事,王卓然要借舊例挑刺又是另一回事。祝英臺當眾認下這個兄弟,旁人看在上虞祝氏的門第上,才一首沒人深究。
照馬文才自己的想法,王卓然這一問並沒有錯。士族有門第、家學與世代積下的聲望,庶民便該守庶民的位置;山長肯讓寒門子弟進講堂讀書,己經是格外開恩,並不等於士庶之間便可不分界限。尋常同窗尚且罷了,私下親近己是不知分寸,何況平輩結拜。
他從未覺得梁山伯有資格與祝英臺稱兄道弟。梁父做過縣令又如何,人死官消,梁家如今既無權勢,也無人在任。若只按他的心意,王卓然藉此把梁山伯趕出書院,反倒省事;梁山伯不在眼前,祝英臺也不必整日圍著這個所謂兄弟打轉。
可這件事若在進書院前,他還有辦法截住。如今梁祝己經結拜一年有餘,祝英臺又是最護短的性子,他若真順勢趕走梁山伯,她只會同他翻臉,甚至鬧到山長面前。馬文才再看不慣,也只能先把這份心思壓住。
她問:“若我說家中不知,不認這場結拜呢?”
“你若不認,他便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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