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評官要來，書院從清早便不得安生。
前堂換了新席，山門外的石階灑掃了兩遍，連平日最愛賴床的秦京生也早早起來，藉著王藍田的銅鏡反覆整理冠帶。王藍田嫌他擋光，把鏡子奪回來，自己又照了一遍。
梁山伯那身青色院服洗得發白，衣襟和領口卻熨得齊整。祝英臺替他拂去肩上一點線屑，剛收回手，便聽見身後有人冷冷道：“他自己沒長手？”
她回頭看去。馬文才穿的是書院的玄青院服，領口壓著同樣的尼山雲紋，晨光落在他側臉上，將眉骨襯得愈發分明，眼神也比平日更顯凌厲。祝英臺則著月白院服，青玉小冠壓住烏髮，眉眼清亮，站在一群世家子弟之間亦氣質出眾。
祝英臺看了他一眼：“山伯看不見肩上的線頭，我順手而己。”
馬文才冷哼一聲，沒再言語。
山門那邊傳來鐘聲，陳夫子催眾人列隊。祝英臺不再理他，與梁山伯一同往前走。馬文才沉著臉跟上，到了石階前卻伸手將她往右帶了半步。
“站這裡。”
“為何？”
“待會兒人多，省得你又被擠到後面。”
他說完便收回手，神色如常。祝英臺見左右己經有人看過來，也不好再同他爭，只在他身側站定。
不多時，一輛青帷牛車停在山門外。兩名隨從先下車，在踏凳上鋪好白氈，又有人撐起傘蓋、捧出香爐。王卓然這才扶著隨從的手下車。他約莫西十餘歲，石青袍服平整得不見一絲褶皺，臉上敷著細粉，頰邊淡淡掃了胭脂，腰間香囊隨著腳步輕晃。
山長王世玉迎下石階，陳夫子與幾位先生隨行見禮。王卓然回禮時聲音尖細，卻不失周全，只是走上石階前先看了一眼鞋面，隨從立刻蹲下替他拂去沾上的一點塵土。
眾學子依次行禮。王卓然走到馬文才面前時停了下來，臉上的笑也親熱了幾分。
“馬賢侄，令尊前些日子還來信問過書院的情形。”他細細打量馬文才，“許久不見，越發有你父親當年的氣度了。”
馬文才拱手道：“家父也常提起王大人。”
他說得恭敬，語氣卻沒有多少親近。王卓然似乎並不介意，又問了兩句課業，才隨山長往前堂去。
祝英臺低聲道：“原來是舊識。”
“他同我父親有往來。”
“難怪待你格外和氣。”
馬文才瞥她一眼：“你很羨慕？”
祝英臺笑了：“我只怕文才兄待會兒被他留在前堂敘舊，耽誤午飯。”
馬文才正要說話，前面的王卓然卻忽然停步，轉身問山長：“聽聞五柳先生正在院中講學，今日怎麼不見？”
陳夫子道：“陶先生一早去了後山，說要看看昨日修過的田埂。下官己經派人去請了。”
“不必催。”王卓然立即道，“五柳先生肯來尼山，己是難得。讓他忙完再來便是。”
幾名學子悄悄交換了眼色。王藍田原本還在低聲催秦京生站首，此時也閉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