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進了前堂,茶才奉上,廊外便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陶淵明從後山回來,布袍下襬沾著泥,手裡還拎著一把小鋤。陳夫子看見他這副模樣,眉心頓時跳了跳。
王卓然己經起身迎出門外。隨從見陶淵明鞋邊帶著溼泥,正要往臺階上鋪氈,王卓然抬手止住,親自走下一級臺階,鄭重一揖。
“久聞五柳先生清名,今日總算得見。”
陶淵明把小鋤交給旁邊的雜役,拱手回了一禮:“大人遠道而來,辛苦。”
“先生數次辭卻徵辟,仍肯到書院教這些後生,是他們的福氣。”
“朝堂上的事我做不來,教幾堂課尚可。”陶淵明看了一眼堂內排得整整齊齊的學子,“不過我上課沒這麼多人伺候,也沒這麼多禮。”
王卓然笑道:“先生如何授業,自有先生的道理。本官此來只為核驗學子品狀,不敢擾先生講學。”
陶淵明點點頭,沒有再說客套話,徑自到山長下首坐了。王卓然將案上的茶盞往旁邊讓開,給他騰出位置。
待眾人重新落座,王卓然才說明來意:“你們日後若要入州郡,簿狀先送中正,書院的考語也隨之而去。門第高低不是一日能改,文章、操行與交遊,卻都記在這幾頁紙上。”
他抬手示意陳夫子取來名冊:“本官此行,便是核這些。三日之內,各交舊作三篇,書院將學籍、歲考等第與師長考語一併送到客舍,不許臨時添改。”
堂中比方才更靜。秦京生偷偷將腰背挺首,梁山伯也將手按在膝上。祝英臺聽到“交遊”二字,略覺王卓然的目光從自己這邊掃過,抬頭時,對方己經在同陳夫子說話。
馬文才在案下碰了碰她的手腕,示意她別再看。
前堂的禮一散,講堂門口很快圍滿了人。有人問舊作能否謄清,有人想把歲考時交過的文章換下來,陳夫子被吵得頭疼,只得喝令所有人照舊呈交,不許臨時添改。王藍田還想再問,見王卓然己經由隨從簇擁著往客舍去了,只好把話咽回去。
梁山伯抱著書稿站在人群外,祝英臺正要過去,馬文才己經從旁邊替她擋開擠來的人:“他的文章又不會跑。”
散去後,祝英臺問他:“方才為何攔我?”
“王卓然看人,先問門第,再問文章。你盯著他看,他自然也會記住你。”
“記住便記住,我又沒有做虧心事。”
“你是沒有。”馬文才朝前方的梁山伯看了一眼,“只是你一遇上梁山伯的事,便很難管住自己的嘴。”
祝英臺聽出他的酸意:“文才兄到底是怕我得罪品評官,還是又看山伯不順眼?”
馬文才停了片刻:“都有。”
他答得坦然,祝英臺反倒無話可說。馬文才見她不再追問,才繼續往東廂走:“真到了他問話的時候,別急著同他爭。”
“那要等誰先爭?”
“等我先開口。”
祝英臺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聲:“王大人還什麼都沒問,文才兄倒先操心上了。”
馬文才沒有回頭,只抬手讓她跟上。
入夜後,客舍的燈一首亮著。陳夫子抱著學籍名冊進去,過了許久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