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未亮，馬文才照常去射圃練箭。
經過西側門時，他看見陶淵明從客舍方向過來。老人仍穿著那身粗布衣，背後只有一隻舊竹簍，手裡拄著竹杖，連山長為他新備的披風都沒有帶。
馬文才停下腳步：“先生這是要去哪？”
“出門。”
“山長知道？”
陶淵明從袖中摸出兩封信：“原想交給門房。既然碰見你，倒省了我的腳。”
“先生要不辭而別？”
“我素來不喜歡辭別那一套，若是當面說，今日怕是走不成了。”
他說得理首氣壯。馬文才看了一眼尚未開啟的院門：“近日山外不太平，先生偏在這時候走。”
“正因不太平，才該出去看看。”陶淵明道，“況且這裡晨鐘暮鼓，一日催人西五回，我住不慣。”
馬文才接過信，看見其中一封寫著竟是給祝英臺的。
陶淵明倚著竹杖看他：“初見時，我只當你仗勢凌人。後來見你給阿榆一條活路，遇見沈家管事欺人也肯出手，可見你倒也不是個心壞的，只是掌控欲太強。”
“先生臨行還要教訓我？”
“不是教訓。”陶淵明道，“你有才有勢，將來若掌兵治事，叫人怕你不難。若只會壓服、捨棄，再大的本事也只能贏一時；能叫人心甘情願跟著你，才算真本事。”
馬文才沒有接話。
陶淵明又似意有所指：“對你身邊人也是一樣。”
“先生管得未免太寬。”
“拿了山長几日酒，順口多說兩句。聽不聽隨你。”
西側門己經有雜役來開鎖。陶淵明拄杖出了門，草履踩過溼潤的山道，很快轉到竹林後面。
晨鐘響起時，馬文才先去了山長書房。
王世玉剛穿好外衣，拆開信看了兩行，便搖頭嘆氣：“我就知道留不住他。”
信上沒有幾句。陶淵明說山外舊識來信，近來道路不靖，他想去看看；又說尼山酒尚可，鐘聲太多，自己實在不宜久居。末尾只留一句不必尋他，有緣自會再來。
山長將信摺好：“他連師母親手縫的披風也沒帶？”
“沒有。”
師母聽見說話聲，從外間進來，見案上只有一封信，便明白了大半：“表兄走了？”
王世玉把信遞給她：“說是山外不靖，要去看看。還嫌我這裡鐘聲太多。”
“昨夜他還從廚房拿走了一包乾糧，我只當他又要去桃林。”師母看完信，輕輕嘆了口氣，“他從年輕時便不肯讓人送。越是備車擺酒，他走得越快。”
山長道：“要不要派人追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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