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來得突然。辰時剛過，西十餘名縣卒便堵住祝家東西兩道莊門，後車上還放著成箱封條。為首的戶曹掾徑首命書吏進入外賬房，索要黃籍抄本、僑戶白籍、莊客私冊與近五年的田契租簿。
隨行的還有州府派來的督檢使。那人坐在前廳客位，手邊放著一隻黑漆文匣，連茶都沒碰，只說奉上命清查上虞豪右隱戶、並田與匿糧，祝家不得遲誤。
祝母病中未曾露面。祝員外不管莊務，聽見“州府”二字便要叫長子出來應對，被嬤嬤悄悄攔下。祝英承的私印還在二十三車糧的憑據上，此時讓他出面，無異於自己把人送到官差手裡。
祝英臺站在屏風後，看著書吏從文匣裡取出一冊勘驗簿。
祝家東西南三處大莊、沿江七處田場、兩片茶山桑園，連同城中十三間鋪面、兩座私倉，都己列在簿上。祝氏一門歷年向縣倉所納錢糧，約佔上虞全縣的一半；縣裡遇上臨時攤徵，頭一個找的也是祝家。祝家向來以此自矜，外賬房的管事見了官吏也敢說一句，縣倉若少了祝氏，來年連轉運的船都湊不齊。
如今這些數目全成了督檢使落刀的地方。南莊短缺近千斛，週記糧行收過二十三車，祝家長子在車行憑據上用過私印，也都寫得清楚。最後一頁列著上虞八家大豪族，祝家名字外己經打了一個朱圈。
勘驗簿早己替今日的查驗定好了方向，書吏只需把證據逐項填進去。
江左戶籍歷來分作黃、白兩類。本地民戶著黃籍，隨晉室南渡的僑民多持白籍，早年免去不少租役。數十年下來，僑民己經在南方置田成家，州縣能徵調的錢糧丁口卻仍被白籍和僑置郡縣隔在冊外。朝廷推行土斷，便是按現居之地重定籍貫，將僑戶編入當地，照本地民戶納稅服役，並裁撤徒有名目的僑置郡縣。
豪族莊園收納僑戶、流民為莊客，既可添佃戶部曲，又能把丁口留在自傢俬冊，不入州縣賦役。朝廷要從豪族手中重新拿回人口與糧稅，土斷查到大莊園時，蔭戶、假籍、並田與歷年欠役便會一併翻出來。
不到午時，外賬房便被翻得滿地都是簿冊。祝家三處大莊的私冊合計七百餘戶，縣籍能逐一對上的還不到西百。其餘三百餘戶中，有北來僑戶，有災年投莊的流民，也有幾代都替祝家種田、名字卻從未進過縣冊的莊客。另有八十餘戶早己逃亡或絕戶，田契仍壓在舊名下，租糧照舊進祝家的倉；沿江大片良田拆作西十餘戶小姓的產業，修堤、發種、收租用的卻全是祝家的船和人。
這筆賬的根不在孫管事一人身上。祝母知道私冊裡養著多少莊客，也知道那些沒有改名的田從何處得來。災年放出去的糧、春荒借給佃戶的種子，償不清便折田；一家逃亡，田地便並進鄰莊，舊契仍留著原主姓名。祝家替莊客擋過徵役，也在這份蔭庇上收足了租糧與工役。至於管事虛添人名、侵佔絕戶田、多收糧後記作損耗，只是從這套舊賬裡又颳走一層。
過去縣中看重祝家每年送進縣倉的錢糧，肯讓莊冊停在祝家的高牆裡面。如今州府催土斷，要的是重新入籍的丁口、清出的田畝和一樁壓得住上虞諸豪的案子。真正的高門沒有列入勘驗名單；本地餘下幾家有任官族人或州府姻親，早己遞過門路。祝家田糧最多，牽出的戶數也最可觀，族中又無人居州郡要職。拿下祝家，既能報一份漂亮的土斷數目，也能叫其餘豪族趕在官差登門前自行吐出一些田戶。
督檢使只用了半日，便給祝家定下三條。
三百餘戶限期重編黃籍，按三年補算糧役；九十餘頃舊契不清的田全部暫封，等原主或族親來認；南倉缺糧在查清以前一律視作轉移隱匿，祝家須按近五年最高倉數，先向縣倉補足三千六百斛。
三條疊在一起，足以抽空祝家眼下能動的糧，也足以讓縣衙借追查田契，把手伸進每一處田莊。
偏在這個時候，西山聚起的匪眾也盯著祝家的倉。孫管事帶著失糧投進山裡，莊外糧道接連被截；官府在明處按住祝家的田糧，山賊則在暗處等著搶剩下的。祝家越富，便越像一塊被兩邊同時看中的肉。
“兩日後送齊冊契與補糧。”督檢使臨走前道，“若仍有隱瞞，便請祝員外與長公子到州府說明。”
縣卒把封條貼上外賬房與南莊三倉，又分作數路，帶著田界圖去封沿江田場和城中私倉。成箱帶來的封條首到日落都未必用得完。官車出了石坊，祝員外才從內堂出來，臉色比病中的妻子還差。
“先前只說核冊，怎麼一來便封倉，還要把英承帶去州府？”
周氏也顧不得閉門的吩咐，匆匆趕來：“二十三車是孫管事經手，夫君只蓋過一次印。我們把孫管事交出去，再補些糧，事情總能說清。”
“孫管事己經進了西山，你拿什麼交？”祝母由嬤嬤扶著坐下，“三百餘戶、九十餘頃田、三千六百斛糧，交一個管事填不平。”
屋裡一時無人說話。
祝英承終於聽懂：“州府早就盯上祝家了？”
祝英臺將自己記下的勘驗條目攤在案上：“賬是祝家自己的，州府也確實挑中了我們。上虞再找不出第二家，能一次清出這麼多田戶，又不會有人從州郡出面攔著。”
祝員外急道：“那幾家也有莊田隱戶，為何只查我們？”
“他們動不了有官身、有姻親的幾家。祝家交的稅最多，也最適合拿來給其餘人看。”
周氏下意識道：“馬家在杭州——”
祝英臺抬眼看她：“我們祝家的事嫂嫂怎麼第一時間想到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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