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一過，三條烏篷船先後離開舊河道。
船上沒有點燈，槳葉裹了麻布，落水只聽見很輕的悶響。馬文才帶西十人在前，衛豐領二十人繞去西口，餘下二十人守住下游。
石門汊兩岸都是高過人頭的蘆葦，水下暗石多，尋常糧船入夜不敢走。
最前頭撐篙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身量比兩年前高了許多，肩背仍顯得單薄，眼睛卻很亮。
馬統看了半天才認出來：“你是阿榆？”
少年回過頭，低聲叫了句馬統哥。
當年馬文才只叫城西別莊留他半個月，他卻在那裡留了近兩年。從餵馬、掃院做到替莊頭送信，後來又跟船行的人跑過幾趟柳埠。護院教了他幾手短刀，他學得尋常，認路和記船記卻比誰都快。
此次舊部聚營，馬文才在船工冊上看見他的名字，便把他調來傳訊。
阿榆用竹篙點了點右前方：“輿圖上畫的是死汊，前月漲水後己經通了。裡面能藏兩條大船。”
馬文才問：“你進去過？”
“給柳埠船行送油布時進去過一次。口子窄，大船須卸下一半糧才過得去。”
這便解釋了沿岸為何沒有車轍。糧沒有上岸，只從官船倒進小船，再借支汊轉運。
船再往前，蘆葦深處隱約露出一根新換的桅杆。桅杆上沒有旗，船舷卻留著一塊顏色稍淺的方印，像是有人剛把官船標記刮掉。
馬文才抬手，三條船同時停下。
岸上傳來兩聲夜鳥叫。衛豐的人己經到了西口。
石門汊內停著九條船。外側七條吃水很淺，正是探子見過的空糧船；最裡面兩條船身壓得極低，篷頂覆著新割的蘆葦。十幾個人守在岸邊棚屋下，還有人正用小車把糧袋往外側船上搬。
馬文才先讓弓手壓住棚屋，再命兩條小船貼向滿載糧船。船頭剛擦過蘆葦，對岸便有人喝問暗號。
阿榆低聲報出一句船行切口。
對方遲疑的那一瞬，馬文才己經躍上船頭，一腳踢開橫在甲板上的長篙。身後軍士順著搭板湧上去，先割纜繩，再奪船舵。棚屋下的人反應過來，亂箭射進水裡，守在葦中的弓手立即還射，逼得他們縮回木柱後。
有人抱著油罐奔向糧垛。
馬文才奪過一張弓，箭擦著那人手背釘進油罐。陶罐落地，油淌了一片，火摺子卻滾進泥水裡。
“掌船和記賬的留活口。”他道，“西口有人守著，肯放下兵器的別追。”
這句話傳下去，原本還想拼命的船伕先丟了篙。真正持刀的只有二十餘人，見西口也亮起三支遮著火光的燈，便知退路己斷。交手沒有拖過一刻鐘，棚屋前己經跪了一地人。
一個穿短褐的漢子趁亂鑽進蘆葦。阿榆看見葦梢往反方向晃，抓起船頭短索便要追，被馬文才按住肩膀。
“你負責傳訊。”
“那人腰上掛著賬袋。”
“衛豐看得見。”
話音未落，西邊水裡便響了一聲悶響。兩名舊卒把那漢子從淺灘拖了回來，賬袋仍緊緊壓在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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