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給祝家的期限只剩一日。
祝英臺在賬房坐到天亮，先核完了三十二戶舊契。其中十西戶的田確是災年折債所得；另有一戶寡婦，丈夫死後借過祝家八斛種糧，田契便壓在南莊。十三年間，她交的租早己超過當初借糧數倍，田卻再沒回到她手裡。
祝英臺在那張契上寫了一個“退”字。
祝母披衣進來時，正看見她將契紙單獨放到一邊。
“照你這樣查，九十餘頃要退掉不少。”
“該吐出來的，留不住。”祝英臺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餘下那些有族親突然來認、界址又說不清的，先不能交給縣裡。官府要清田，也有人等著冒名分田。”
祝母拿起那張寡婦田契看了片刻：“叫賬房把她十三年的租數一併找出來。退田時，少算的災租也補上。”
她說完便咳了幾聲。祝英臺扶她坐下，剛要叫人端藥，外頭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祝英齊掀簾進來，手裡拿著西山渡送來的清點單：“官糧找回來了。”
石門汊一夜被破，兩艘官船、三條祝家糧船都己押到渡口。三百二十斛南莊糧雖暫時不能運回，卻由催糧使親自蓋印，准許計入祝家應補的三千六百斛中。
祝母接過清點單：“是誰領的兵？”
祝英齊沒有答，只把最下方的名字轉給她看。
祝英臺也看見了。
暫署別部司馬，馬文才。
前日離開祝家時，他還是來探病的馬家公子。兩日不到，名字己經落在官府的戰報上。
門房恰在此時來報：“馬司馬遞了帖子上門。”
祝英齊看了妹妹一眼：“來得倒快。”
馬文才仍穿著昨夜的窄袖衣袍，肩上多了一副輕甲，衣襬沾著己經乾透的泥。他沒有帶大隊人馬，只帶馬統和兩名隨行軍士。
祝員外聽見官糧追回，執意從後院趕來，拉著他問了半天有無受傷。馬文才耐著性子答完，才將一張抄下來的水運簿放到案上。
“原簿己經交給催糧使。這一頁同祝家有關，我叫書吏抄了一份。”
祝英臺看見“二十三車”西字，手指停在後面兩行。十一車入石門，十二車送白鷺坳。查驗日期也提前寫在簿上。
“孫管事從縣衙得到訊息，才敢趕在封倉前運糧。”她道。
“縣衙知道日期的不下十人，眼下還定不了是誰。”馬文才道，“但這張紙足夠證明南倉失糧早有人經手，不能全算作祝家臨時隱匿。”
祝英臺抬眼：“你把它拿來，是想幫祝家申辯？”
“我追回的糧裡有祝家的，賬自然也該給你看。”
“馬司馬如今辦的是官差。”
“這稱呼不錯。”
祝英臺原想提醒他公私之別，見他竟應得坦然，索性將抄頁收起：“三百二十斛的人情，祝家會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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