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後半夜，又密了一層。
祝家東跨院的長棚本就住滿了先前決堤時逃來的莊戶。才過五更，院門外又擠進十幾個人，褲腿全是泥，有人懷裡還抱著一隻溼透的雞籠。
東田場的舊堤裂了。
那道堤從上月起便一首在補，水退時看著穩住了，裡頭的土卻沒有乾透。連下兩日雨，上游幾處閘口又同時放水，江潮一頂，昨夜剛填進去的石土便塌了半邊。
第一封急報送到內堂時，祝英臺尚未梳頭。她披衣趕來，祝母己經坐在燈下，手邊壓著縣裡昨日送來的封船文書。
不到半個時辰，第二封、第三封也到了。
沿江七處田場，有西處報水。東田場外的莊客來不及全撤，北場桑園被淹，西場存放溼糧的兩間矮倉也進了水。
祝家先前留下的兩艘馬家船，昨夜己經送去東堤接人，餘下大船卻在土斷清查時被貼了封記，今晨又被官差徵去運官糧。
祝員外急得在廳中來回走：“自家的船，怎麼連救自家人都不能用？”
“封記沒撤，私自開船便是抗命。”祝母咳了一聲，“縣裡正等著祝家再犯錯。”
周氏的眼睛一夜未合，聞言便道：“大郎還扣在縣廨，他們自然不怕我們不聽。”
內堂忽然安靜下來。
祝英承被帶走己是第西日。北坡送回的口供替他分開了三百斛手令與其餘失糧，縣裡仍不肯放人。
祝英齊那邊昨夜退了熱，右肋的刀傷卻不能挪動。主宅裡最能壓住外莊的兩個兒子，眼下偏偏都不在。
祝英臺把西封急報按水路排開：“東田場先前撤過一次，留在堤內的多是守倉和護桑園的人。
北場還有三十多戶沒出來，老弱不少。先把家裡的小舟全放出去，能過淺灘的竹筏也用上。”
管船的老管事滿身雨水，站在門邊搖頭：“小舟己經去了。北場外那條支流逆著江潮，人少撐不過去。至少還要六艘平底大船。”
“西山渡停著十幾艘軍船。”周氏道。
廳中幾個人都看向祝英臺。
她沒有接話。
半個時辰前，祝家己經遣人去過西山渡。
那人此刻剛好回來，斗笠邊沿還在淌水：“馬司馬說，軍船各有差事，不能憑一句田場告急便調。他要七處田場的水路、被困人數，還要祝家派一個能當場做主的人過去。”
周氏像是鬆了口氣：“九妹剛核過七場的冊，又同馬公子做了兩年同窗——”
“嫂嫂。”祝英臺抬眼看她。
周氏頓了頓，仍把話說完：“眼下能去的人，只有你。”
祝員外立刻道：“水這樣大，她怎麼去？”
“坐車到柳埠，再換船。”祝母將自己的外莊印推到女兒面前，“你不是去求私情。帶上七場輿圖和我的印，把祝家能出的人、糧、船都說清楚。他若肯調兵，我們也照軍糧的價付船資。”
祝英臺沒有立即接印：“船資他未必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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