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田那日，祝家沒有關門。
天未亮，七田場的長工便把曬穀席一張張卷好，倉門照常開合。
祝家的車馬、船隻和賬房都在，各處管事按祝母昨夜排下的次序，將軍需糧、賑糧、佃戶口糧分倉封籤。
督檢書吏進門時，幾十本冊子己經擺在長案上，連封條要貼的位置都留了出來。
祝母坐在堂中，只道：“官府要核的，我們給。莊戶該吃的米、軍中己經定下的糧，也請諸位照公文留下。”
她沒有求人，言語也不高，卻叫原本預備搜倉的小吏一時找不到發作的由頭。
祝英臺陪著謝道韞核女工分冊。梁山伯則帶人沿舊渠走了一夜，從淤泥裡挖出三段廢棄木閘。祝家這些年為護田私改過水路，是舊賬。
近兩次洪水沖斷官堤，迫使百餘戶遷進祝家田場，也是實情。兩項分別寫清，便不能把所有人都算成祝氏蓄意藏下的蔭戶。
午後，督檢使終於劃去了西十七戶。
祝員外望著那道墨線，長長出了一口氣。祝英臺卻知道，剩下的人仍足以罰沒兩處田場。
更麻煩的是，縣中送來的聽問牒上不但有大哥祝英承，還有三名老管事；一旦按“串聯隱戶、拒不報籍”定罪，便不是補稅交田可以了結。
梁山伯把鄮縣收容簿壓到案前：“其中二十六戶先在鄮縣領過災糧，沿江遷徙的路程、日期俱在。他們到祝家莊不滿半年，不能併入歷年隱戶。”
督檢使翻了兩頁：“梁縣令管的是鄮縣民籍。”
“正因為由鄮縣流出，才該由我說明。”
“上虞自有縣令。梁縣令若要替別縣翻案，先請郡府另下一道牒。”
書吏伸手便要收走那冊原簿。梁山伯按住冊角：“可以抄驗，原簿關係鄮縣數百災民，不能留在此處。”
兩邊僵住時，馬文才從外院進來。他剛巡過南場，玄甲上還帶著一層灰白塵土。
“抄一份，梁縣令當場署印。”他說，“原簿由軍驛送回鄮縣，今日所見另記收訖。若郡府不認，叫他們來問我為何容外縣文書入案。”
督檢使臉色不大好看，到底沒有再奪。
祝英臺跟著他走出堂門：“你肯把這件事記在自己名下？”
“那二十六戶確實從鄮縣來，梁山伯也沒有造假。”
“我還以為你會因為是山伯帶來的，故意晾上兩日。”
馬文才停住腳：“你是在拿那封呈文刺我？”
祝英臺沒有否認。
他看著她：“我不喜歡他，更不想看他在你身邊。但軍中用什麼水路、郡府認哪本民冊，我還不至於拿真假說事。”
這話倒比一句寬宏大度更像他。祝英臺一時無言，過了片刻才道：“原簿今日必須送走，山伯還要回鄮縣主持秋汛。”
“我會派人。”
“別扣他的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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