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興的水漲到馬腹時，馬文才才看見那座官倉。
甲帶上的藥囊被水汽打溼，貼著腰側。臨行前英臺替他系得很緊，怕紅繩與青繩兩包藥混在一處，還當著八百軍士的面叮囑他別拿錯。
他那時只顧看她，藥名反倒沒記全。
分別才三日，吳興的水與泥己經把上虞北渡隔得很遠。馬文才按了按藥囊，忽然很想收到她的信。
倉埠比西周的田高出一丈，灰牆上站著縣兵，牆下擠滿了人。水裡漂著門板、雞籠和一隻倒扣的木盆。有人抱孩子，有人拖著溼透的糧袋，更多的人手裡空空，只把臉仰在雨後的天光裡。
“開倉！”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人群便往前湧。
馬文才抬手，八百軍士在泥水裡橫開三道槍陣。最前面的婦人被擠得踉蹌，懷裡孩子哭得背過氣去。她伸手去擋槍尖，立刻被身後的青壯撞倒。
“退後。”馬文才道。
沒人聽。
縣丞騎著一匹瘦驢擠過來，先向他作揖，又急著指倉門：“將軍，倉中只餘三日糧。百姓若衝進去，便全完了。”
“你說倉中有多少？”
“賬上還有六千三百斛。”
“賬上？”馬文才看他，“我問倉裡。”
縣丞嘴唇動了動。
馬文才下馬，徑首走到最近的糧囤前。縣兵連忙讓路。他抽出腰間短刀，割開麻袋，手指探進去，捻出一把穀粒。
穀粒上半溼，底下卻是細沙。
第二袋、第三袋都是如此。
人群的哭喊慢慢低下去。
馬文才回身看縣丞：“六千三百斛，裝在沙裡？”
縣丞撲通跪下：“下官也是昨日才知，定是倉曹——”
“把他帶走。”
衛豐上前拽住縣丞。縣丞死死抱著門檻，喊得比外頭的饑民還響。
馬文才沒有理會。他抬眼看向倉牆外，忽然道：“東口放開。”
衛豐一怔：“放開？”
“只放空船。南口留兩百人，北口繞到蘆蕩後。所有帶糧的船，先看船底，再看牒。”
“若有人趁亂衝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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