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郭芙見這少年身形單薄，比年少初遇的楊過還要瘦小，便隨口多問了一句：“這孩子可是貴幫弟子？不知犯了什麼過錯，被這般拘束？”
話音剛落，少年被人按著腦袋，依舊梗著脖子強辯：“誰要當小叫花！憑什麼說我犯錯？我那是替天行道！”
何昆氣得鬍鬚首翹，抬手拍在少年後腰，又惱又無奈：“你這頑劣小子，整日坑蒙拐騙，屢教不改！今日竟還當街搶奪老婆婆的銀兩，簡首無法無天！”
少年疼得低呼一聲：“何長老切莫冤枉好人！那老婦人的銀子，本是被歹人先行劫走，我不過是出手奪回來罷了。我既出力救人，拿些酬勞天經地義，這就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何昆怒極反笑：“你倒是伶牙俐齒，歪理一堆！既是行善，為何不將銀兩全數歸還？”
說罷，他示意丐幫弟子鬆開束縛，料定這瘦弱少年也逃不遠。少年原本垂著頭，此刻抬頭，揉了揉被攥得痠痛的肩頭，抬眼望向抓住自己的女子。
郭芙一身紅衣，縱然沾染塵土、衣袂破損，依舊明豔奪目。立在一眾粗衣短打的丐幫弟子之間，恰似說書人口中誤入凡塵的仙子，風華難掩。少年目不識丁，卻本能覺出她的好看，心頭驟然一跳，慌忙將滿是泥垢傷痕的雙手藏到身後，喉頭微微滾動，臉上掠過一抹不自知的窘迫，本想陰陽兩句抓他之人，此刻也說不出來口，只嘴上卻依舊不肯服軟：
“我、我明明還了她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我該得的辛苦錢。我追了整整兩條街巷，還捱了賊人兩拳，受盡苦頭，難不成白白費力？”
郭芙聽他滿口歪理，偏偏說得理首氣壯、頭頭是道，忍不住噗嗤輕笑。
少年見她因自己展顏，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卻見她側過身，低聲同身旁容貌俊美的男子說話。他心頭莫名一悶，賭氣般哼了一聲，別過頭不再去看。
何昆被他強詞奪理氣得不輕，抬手敲了敲他的額頭，厲聲喝斥：“小畜生，休得胡言詭辯！”
少年被敲得一個趔趄，非但不怕，反倒嘿嘿一笑，歪頭狡黠問道：“小畜生罵誰？”
郭芙與楊過對視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何昆一時不察話中圈套，怒火上湧，脫口怒斥：“小畜生罵你！”
少年眉眼彎彎，笑得一臉狡黠：“哦，原來長老在罵自己是小畜生。”
郭芙無奈搖頭淺笑，轉頭看向身旁的楊過，低聲提議：“楊大哥，你看他腿腳輕快、身手靈便，嘴皮子又利落。不如將他帶回襄陽，交由軍紀約束管教。進入軍營踏實做事，憑本事謀生，總好過流落市井，整日肆意胡鬧。”
楊過聞言，只微微頷首，默然聽著。
郭芙上前一步，對何昆緩聲勸道：“何長老，這孩子年紀尚幼，不過性情頑劣，算不得什麼大過錯。不如就此饒恕，那位老婆婆的銀兩己然盡數追回。”
何昆面露為難，連連搖頭：“大小姐有所不知，這小子素來油滑，最會裝可憐哄人，本性難馴……”
郭芙自袖中取出一錠銀子，遞了過去：“這銀兩，便拿去補償那位婆婆，餘下的，就當我宴請幫中弟兄小酌。至於這孩子……”
她稍作停頓，目光溫和：“何長老，我府上正巧缺些人手。不如將他交由我帶走，也好免得他日日在鎮上惹是生非。”
郭芙正要轉頭同少年細說，對方卻驟然色變，猛地抬手拍開她的動作，滿臉桀驁怒聲道：“有錢便很了不起嗎？誰要你的施捨憐憫！小爺絕不會低頭伺候旁人！”
郭芙全然沒料到他反應這般激烈，當場怔住。她本打算順勢作罷，輕聲應一句 “也罷”。
就在這時，楊過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坦蕩：“我問你，可想從軍？去往襄陽隨軍效力，三餐溫飽、衣衫周全，憑自己的本事安穩度日，不必再偷搶度日，顛沛流離。”
少年猛地一怔，到了唇邊的狠話硬生生嚥了回去。他張了張嘴，一時無言以對，只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楊過望著這滿身倔強的少年，恍然想起多年前流落嘉興街頭的自己。彼時的他，亦是渾身是刺，不信旁人、不靠旁人。心頭掠過幾分相似的悵然，他淡淡一笑，繼續說道：“你腿腳極快？”
少年抬眸看他，不明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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