腔體裡的那截東西先碰到他了。
林舟正在碎石縫底部朝東側移動，歸字烙印瞳孔對準脈動頻率正在加速的方向。頻率從七十二跳到七十五，他剛把土德根鬚分出六根貼著地脈前探，龜殼背甲正中——最厚的那片甲心位置——忽然傳來一次極輕的觸碰。不重，像有人隔著三丈岩層用指甲尖點了點他殼面最硬的地方。落點精確，不是隨機擴散的震動，是定向的、故意的、針對他這隻龜的“叩門”。
林舟停在原地。陳桉在他身後三丈處跟著，停的時候收腳也很快，沒有多邁半步。暗流從兩人之間的碎石層滑過，水聲低沉，沒有其他異常。但林舟背甲上那個被觸碰過的位置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黑色沉積物粉末——和腔體內壁的覆蓋層材質一致。
那個東西知道他在靠近。在土德根鬚觸到巖壁之前，它己經先伸出手碰了他一下。
“陳桉。你腳下三寸處有一排凹痕。”林舟把龜首轉向陳桉的方向。
陳桉低頭蹲下身。腳下的巖面確實有一排稀疏的淺凹痕，深度不到半個指甲蓋，邊緣風化程度與周圍巖面有顯著差異。凹痕起點處有一塊翻動過的碎石，石面朝下的那一面色澤明顯比朝上的淺，說明這塊石頭在近期三到五年內被翻動過。有人把什麼東西沿著凹痕方向拖行了一段，又塞回去了。
“周玄封我之後六個月左右，有人來過這裡，搬動過什麼東西。”陳桉站起來繼續走，腳步聲比之前輕了一檔，像是怕驚動前方巖壁裡那截主動伸手的東西。
脈動頻率在碎石縫東側約七丈處達到峰值。林舟停在岩層轉角前。轉角背面是一面寬約三丈的天然巖壁，表面覆蓋著細密的裂紋，裂縫之間嵌著一層極薄的黑色沉積物，顏色與陳桉懷裡的歸墟碎片一致，但質地更鬆散，像是被水流反覆沖刷後殘留的碎末層。巖壁後面是空的，約一丈見方的天然腔體。腔體正中地面上有一塊約半丈見方的石臺，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黑色沉積層，中央微微隆起，像有東西正在覆蓋物下面緩緩抬起。
頻率從七十八跳到了八十，然後在八十一拍了一下後停住了。腔體裡的東西完成了對來者的識別，退回低頻待機狀態。但它中央的沉積層底部，有一道極細的暗色線從覆蓋層邊緣探了出來，像一根絲線在空氣中微微顫動，方向對著碎石縫。
它在聽。待機模式下的那截東西，正在用那條絲線持續監聽碎石縫方向的動靜。
陳桉站在林舟側後，他手裡的碎片開始發熱。碎片表面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紋路，之前從未出現過。“它認識這枚碎片。周玄把碎片給我之前，在這段東西上面放過一段時間，留了印記。”
林舟沒有立刻破壁。他在原地靜置了約莫三十息，觀察腔體內部那根絲線的顫動幅度。頻率在八十一穩定持續，絲線方向固定沒有偏移，像一段處於監聽中的裝置。要把它取出來，必須等到它從監聽模式切換到靜默狀態的視窗期。目前觀察到的週期數據不夠，至少還需要一輪切換才能確定規律。
碎石縫缺口方向忽然傳來青鱗的聲音，隔著約七丈水層，被壓得悶而急：“主上！缺口的暗能流速變快了！比剛才快了將近兩倍，第七孔裡的東西在往這邊擠！”
林舟轉向陳桉。他用最短的時間完成了邏輯判斷：腔體裡那段東西的脈動是歸墟暗能流過它表面時產生的二次振動，如果讓滲下來的暗能先經過那段東西再流入地脈，它的天然共振會把暗能的侵蝕性削掉三成左右。
“陳桉。你帶碎片回缺口處，貼在缺口正下方岩層表面，把滲下來的暗能引向腔體方向。那段東西的脈動頻率是暗能流過它表面時的共振，讓暗能先過那截東西再往下走，能削掉三成侵蝕性。碎片當引線用。”
陳桉轉身就走。碎片表面的淡金色紋路在他轉身後重新褪回了黑色鏡面，但碎片邊緣泛著一層尚未完全散盡的溫度殘跡。他走後約十息，碎石縫方向暗能流速的噪音略微減弱了一點，像有一條引線把衝擊最猛的部分偏向了其他方向。
林舟獨自停在巖壁轉角前。歸字烙印瞳孔貼著巖殼表面，腔體中央那條絲線還在微顫。那截東西完成了對碎片的“認主”之後，就縮回了沉積層底部，只留了一根絲線在地面上方像天線一樣懸著。
它在聽。聽碎石縫方向的碎片移動聲，聽暗能改道流經它表面的低鳴，聽林舟背甲上那個被它碰過的地方殘存的歸字烙印暗光。它收集到的所有資訊都在腔體內部累積，像一段被埋在地底的錄音裝置，三年來一首在無聲執行。
周玄把它放在這裡，可能不是為了藏什麼。是為了讓它“聽”。
絲線顫動幅度在某一瞬間忽然放大了半拍，像腔體裡的東西收集到了什麼預期內的訊號，然後縮小回原幅度。它在等下一步。
林舟把歸字烙印瞳孔調暗到最低亮度，縮在巖壁轉角背面的暗流中。陳桉的碎片在碎石縫缺口處撐住了第一波暗能，腔體裡的東西在監聽碎石縫的動靜，而他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它從監聽模式切換到下一個狀態，才能判斷那截東西到底要把聽來的資訊送到哪裡去。
頻率停在八十一。絲線繼續顫。入海口的潮水在頂上漲了一次，碎石縫底部的暗流沒有變化，但腔體裡那根絲線的方向在那次漲潮的同時偏轉了一線，像天線的方向被人微調了一個角度。
【第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