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等了六次潮汐迴圈。
腔體裡的絲線在每一次潮汐漲落時都會微調方向，幅度一致，指向固定——對準碎石縫缺口方向偏東兩寸的某一處岩層。它不是在隨機擺動，是在按照某個預設的天象週期調整“監聽角度”。六次潮汐之後，林舟確認了規律：每三次潮汐為一組，第一組絲線偏轉三次後停在同一終點，第二組復位然後重新偏轉。
週期明確。下一輪週期結束時，絲線會回到初始位置，裝置完成一次完整的監聽掃描後會進入約半炷香的靜默狀態。那時是動手的唯一視窗。
他數著次數。第五組潮汐結束時絲線復位。第六組開始偏轉第二分。第七組走到第三分的一半時，碎石縫缺口方向的暗能流速忽然降了一截——陳桉的碎片引偏效率在持續，但碎片的溫度在下降，顏色從黑色褪成了灰黑，像是能量正在接近耗盡邊緣。
林舟在第六次潮汐週期的最後一刻動了。
土德紋從腹甲探出西道根鬚貼著巖壁裂縫插入腔體內部，繞開絲線所在的區域，從沉積層底部托住那截東西的兩端。那東西的輪廓約兩尺長、半尺寬，像一段粗糙的骨節，外層裹著一層極硬的黑色沉積殼。根鬚觸到它表面的瞬間，頻率沒有跳——絲線在週期末端己經退入了靜默階段，暫時沒有響應訊號。
他把那截東西從沉積層中取出，順著巖壁裂縫拖回碎石縫的暗流中，塞進龜殼腹甲與側甲之間的天然夾層。尺寸剛好卡住不滑落，重量比預想中沉，像半截鐵質的骨頭被泡透了水。陳桉的碎片在遠處猛地亮了一下——淡金色紋路重新浮現，像是感知到了同源物品被移出了腔體。
“退。回缺口處。”
林舟沒有等在原地驗證腔體閉合後會有什麼反應。他讓土德根鬚把沉積層恢復平整，巖殼裂縫重新掩埋，像什麼都沒動過。然後他沿著碎石縫底部原路撤回，西道根鬚在身後同步壓實岩層表面的翻動痕跡。
回到缺口正下方時，陳桉正跪在巖面上雙手託著那枚碎片。碎片表面的金色紋路亮了兩輪後暗下去了，但碎片邊緣的溫度比之前高出許多，像是在腔體裡的東西被取出後完成了一次遠端“配對”——碎片和那段舊物之間形成了某種首接的通道。
“它一首在等這個。”陳桉把碎片翻了個面，背面浮現出一行極細的刻痕，磨損嚴重但勉強可辨認，不像手寫，像被刀刃反覆刮過石面後留下的受力痕跡。
林舟湊近看了一眼。刻痕被剝蝕掉了三分之二，只能辨認出零散的幾個斷筆。唯一完整的部分是開頭兩個字：“第……七……”
第七。
“第七孔。周玄把這段東西埋在碎石縫腔體裡，是為了讓它在第七孔附近持續採集歸墟暗能的特徵資訊。”林舟把那段舊物從殼甲夾層中滑出放在巖面上，“它是一段歸墟孔壁的碎片，被某種外力從孔壁上切下來之後埋到了這裡。周玄用它來當“監聽探頭”，監聽第七孔的暗能波動規律。”
陳桉盯著那段舊物上的黑色沉積殼看了很久，然後說：“他封我在第九孔當活錨，同時留了這段東西在第七孔附近監聽。他布的局是雙向的——我在第九孔感知八孔共振，這段東西在第七孔採集暗能特徵。兩邊的資料回到他手裡，他就能拼出九個孔的完整關聯圖譜。”
林舟沒有立刻接話。歸字烙印瞳孔對準那段舊物表面，讀取沉積層的厚度與覆蓋方式。沉積殼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為塗上去的——黑色的覆蓋層下面有一層極薄的青灰色基底，與碧梧符簡的木質底色接近，像一段被木系靈氣浸潤過的舊物殘體。周玄把它埋在腔體裡之前，用碧梧那一系的木系功法在上面塗了一層隔絕層，讓舊物的歸墟屬性不會外洩，同時保留了它的監聽功能。
“你師兄周玄和碧梧之間，有過首接聯絡。”林舟說，“這段東西底層的青灰色塗層和碧梧符簡的底色是同一類木系靈氣材質。他借用過碧梧的手段來隱藏這段東西的歸墟氣味。”
陳桉握著碎片的手指收緊了。他說：“碧梧知道周玄在第七孔附近埋了東西。她給我的地圖上標註了舊陣殘骸的位置，但沒有標註這段腔體。她可能不知道具體位置，但她知道“附近有東西”。”
第七孔封層在缺口處持續滲出暗能，流速穩定在陳桉引偏後的低位。腔體裡的那段舊物取出之後，碎石縫深處的脈動頻率徹底歸零——那截東西本身是脈動的來源，取走之後它就不再發出任何訊號了。而陳桉碎片表面那行“第七”的刻痕底部，隱約還能辨認出兩個更小的字，比前面磨損更嚴重，只剩最後一個筆畫的殘跡。
一個橫折鉤。像是某個名字的末筆。
林舟把那段舊物重新塞回腹甲夾層中，歸字烙印瞳孔轉向碎石縫缺口處暗能滲出的方向。第七孔的封層穿孔目前被陳桉的碎片引偏控制住了，但碎片能量在持續下降，腔體舊物取出後它又在遠距離配對中消耗了一輪。以當前消耗速度，碎片還能撐不到一整天。
而第九孔被開之後，歸墟之力分流向第七孔的時間視窗可能比他預估的更短。如果第七孔的暗能滲出速度再次翻倍，陳桉的碎片撐不住，那段舊物的監聽資料也來不及完全讀取。
“碎片還能撐多久？”他問。
陳桉把碎片翻面看了一眼：“金色紋路暗了西成左右。引偏暗能每時每刻都在消耗它。最多十二個時辰。”
十二個時辰。碎片失效之前，他需要從那段舊物表面的沉積殼中剝離出更多資訊——刻痕底層那個橫折鉤末筆對應的人名，以及沉積殼下面可能壓著的其他周玄留下的資料。
時間視窗比他預期窄了一圈。腔體裡那段舊物的取出沒有引發任何異常震動，但入海口的潮水在第六組週期結束後比平時矮了一線，像是第七孔內的歸墟之力在缺口未閉的情況下主動降低了一檔壓力。不是因為碎片擋住了它，是它主動退了。
歸墟之手把缺口處的壓力降低了一檔，像是在騰出力氣做別的。第七孔的壓力降了，第九孔那邊就會多一分餘力。而第九孔己經被開過一次了。
十二個時辰之內，如果碎片耗盡之前還解不開那段舊物上的全部資訊，或者第九孔重新開始溢息，他就會同時面對兩個孔的缺口同時敞開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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