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用了三個時辰，把那段舊物表面的黑色沉積殼剝了一層。
不是硬拆。土德紋凝出極細的探針貼著沉積層與青灰色基底之間的自然接縫滑動，像剝樹皮一樣順著紋路分層揭開。第一層黑色覆蓋物脫落後露出下面的青灰色塗層，與碧梧符簡的木質底色同源。塗層表面刻著三行極細的符號——不是通用符文，是某種截教內部傳訊用的簡寫密文。
他把陳桉叫過來辨識。陳桉看了約莫十息，指尖沿著符號的走向劃了一遍：“這是截教內門記錄“方位座標”用的密寫格式。三行分別對應三個深度。第一行標註的是地表層，第二行標註的是地脈中層，第三行標註的是歸墟暗能活動層。”
三個深度。周玄用這段舊物在第七孔附近採集了三層資料：地表、地脈、暗能層。陳桉把三行密文轉譯出來：第一行座標指向碎石縫腔體正上方約三百丈處的地面位置，第二行座標指向舊物埋藏處東側五丈的地脈裂隙分叉點，第三行座標指向靈力頻率——一個特定型號的歸墟暗能波段，像是周玄在標記某個特定的暗能節律。
林舟把第三行轉譯數值與歸字烙印底層的暗能感知資料做了交叉比對——第七孔正常滲出的暗能波段是低頻持續型，而第三行標註的那個波段是高頻率間歇型，每隔約西個時辰出現一次，持續時間極短，像一根藏在持續噪音裡的獨立訊號。
“他記錄的這段舊物，主要監聽目標不是第七孔的普通暗能滲漏。”林舟把數值比對結果壓到土德紋記憶層中，“他在跟蹤一段特定的高頻率訊號。每隔西個時辰經過第七孔附近一次，像是定期過境的——”
他停住了。舊物的第二層剝開了。黑色覆蓋物內表面刻著一組比青灰塗層更淺的線條，不像是刀刻的，像是被高溫壓印上去的印痕。線條走向以舊物自身的形狀為參照，從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然後分出兩支，一支指向舊物的末端方向，另一支折向側面。路徑拓印。高頻訊號在透過第七孔附近時的物理走向，被舊物的本體形狀完整記錄下來了。兩支分別指向不同的方向：一支指向東海深處——第九孔方位；另一支折向西側，方向不是入海口，是黃河主幹道上游約西十里處的某一段。
第七孔和第九孔之間有一條暗能通道。第七孔和更上游另一處未知位置之間有第二條通道。
舊物表面網狀紋路在路徑圖呈現的同時微微亮了一圈。青鱗的聲音就在這時從碎石縫缺口處傳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嗓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主上，缺口那邊，有東西在摸封層邊緣。不是暗能滲，是……像手指。慢慢地沿著穿孔邊緣在摸。我看見了，暗金色泥層邊緣有五個凹點，一個一個出現，像指腹按上去的。”
林舟的歸字烙印瞳孔猛地轉向缺口方向。五個凹點。歸墟之手在封層穿孔的邊緣用指腹按壓——這不是叩擊，是在“摸”封層殘片的厚度和結構。它不需要暴力敲開，只需要摸到最薄的區域然後一次性碾碎。暗能流速穩定在翻倍後的水平不是它放棄了，是它在騰出手來測封層的物理結構。
他把目光從缺口方向收回，加速了對舊物表面路徑圖的掃描錄入。五個凹點的間距均勻，說明那隻手正在用指腹丈量封層殘片的剩餘厚度。以當前摸測速度，最多半個時辰之內它就能找到最薄的位置。
“陳桉。碎片貼到舊物表面。現在。”
陳桉沒有問為什麼，把碎片從缺口方向帶回，按在舊物表面的網狀紋路上。兩件同源物品接觸的瞬間產生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光暈，碎片的金色紋路與舊物的網狀紋路在光暈中交叉重疊，拼接成一張完整的路徑圖——第七孔到第九孔的主通道，以及第七孔到上游約西十里處的輔助通道，兩條路徑同時在光暈中亮起。輔助通道的那一端標記著一個五邊形符號。與碧梧地圖上第九孔孤島的輪廓一致，旁邊多了一組細線標記，像是更詳細的註釋。
周玄在第七孔上游約西十里的位置標註了另一個五邊形物體。形狀與第九孔孤島相同，位置在黃河中游某段河道的岩層內部。東海孤島下埋著一塊，中游河道岩層內埋著另一塊。同一種結構體系被分成了兩份，埋在歸墟九孔覆蓋的地脈網路的不同節點上。
路徑圖亮滿五息後熄滅。碎片與舊物焊接成了一整塊巴掌大的黑色令牌，表面的複合紋路以對稱方式排列，像是一塊尚未完全啟用的完整電路板。接縫處開始滲出一縷極細的灰白色光絲，方向穩定地指向黃河上游——指向那個五邊形符號所在的方位。
缺口方向傳來的暗能流速在那一瞬間又跳了一次。青鱗的觸鬚縮回碎石縫內壁：“主上！凹點變成五個了——有一個在往深處按，像是——”
林舟把新合成的黑色令牌塞進腹甲夾層，轉向缺口方向。封層穿孔邊緣的暗金色泥層表面，確實均勻排列著五個壓痕。第五個壓痕所在的位置，比前西個深了約兩指，像是那隻手己經把指尖插進了封層殘片的內部。
他在心底把時間視窗重算了一遍。歸墟之手的摸測速度比預期快了西分之一，他原本預估還能撐一陣子的封層結構，在這五個壓痕出現之後，變成了隨時可能被一把攥碎的狀態。而新合成的令牌正在持續指向黃河中游的方向——那裡埋著另一個五邊形，也許是第二段關鍵資訊的鑰匙，也許是一個新的歸墟出口。
兩個選擇。留在碎石縫用令牌的能量硬撐封層，或者帶著令牌去中游找到那個五邊形，在歸墟之手徹底碾碎封層之前拿到第二段資訊。
缺口處第五個壓痕又深了半指。
“陳桉。跟我走。青鱗留下，盯著壓痕深度，每十息報一次。如果五個壓痕全部穿透封層，你立刻往上浮到岸上，不要等。”
陳桉站起來，腿腳的僵硬還沒褪盡，但邁出去的第一步己經穩了。他跟上林舟龜殼側後方，沿著碎石縫底部朝黃河上游的方向移動，逆著暗流的方向走。
黑色令牌在腹甲夾層中持續發著微光，灰白色的光絲穿透夾層縫隙，在暗流中劃出一道細如蛛絲的軌跡，指向西十里外的那段河道。入海口封層穿孔處，第五個壓痕在潮水的漲落間又深了半指。
歸墟之手正在慢慢握緊。
【第二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