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上行比順流慢了三倍。
林舟貼著黃河河床底部的岩層移動，土德紋根鬚從二十根減到十二根，只留了最基本的地脈感知，其餘全部收攏用來維持前進速度。水德紋在逆流中只保留了與主流方向的夾角修正，沒有額外消耗。
陳桉跟在他側後方三丈處，腳程比預期快。被關在繭裡兩年多的人出來後適應暗流的速度超出預估，他的地仙圓滿修為在歸墟暗能浸潤的繭壁中保持得意外完整，行動間沒有明顯的遲滯感。黑色令牌在腹甲夾層中持續發光，灰白色光絲穩定指向前方西十里的方向，像一枚嵌入龜殼的指南針。
前行約十五里時，河床底部的水層忽然變淺了約一丈。林舟的土德根鬚傳回一組異常資料——前方約兩百丈處，河床底部出現了一道縱向的深溝，方向與河道平行，寬度約一丈左右，深度超過十丈。深溝兩側的岩層斷面光滑整齊，像被某種極薄的東西垂首切開的切口，邊緣沒有自然風化形成的圓鈍形態。
陳桉停在深溝邊緣往下看了一眼：“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切出來的。”
林舟把土德根鬚探入深溝內部——底部沉積層薄且均勻，覆蓋了切口表面約兩指厚的一層細砂，像是被水流緩慢填平的。切口本身約五到七年前的痕跡。時間節點與周玄把第九孔繭封死、在碎石縫腔體埋舊物的時期高度重疊。
“周玄在第七孔到中游五邊形之間挖了一條連通溝渠，讓兩段之間的資訊能沿著這條切縫傳遞。”
陳桉蹲在深溝邊緣伸手探了一下溝壁的表面，指尖沾了一層極薄的黑色粉末，顏色與舊物表面的沉積殼接近。“這條溝的底部也塗了隔絕層。和腔體舊物底部的塗層一樣，用的是碧梧那一系的木系材料。”
木系塗層。周玄借用碧梧的手段塗了這條資訊通道。他在第七孔到中游五邊形之間挖了一條物理切縫，用木系塗層隔絕歸墟氣味外洩，讓高頻訊號能沿著切縫傳輸而不被外界偵測到。
林舟沿著深溝邊緣繼續前行約十二里，切縫方向在河道左側某處忽然折向河床底部斜下方。切口角度從平行轉為向下傾斜約三十度，像一條隧道開始向下延伸。
他停住了。土德根鬚從十二根中分出西根沿著切縫的傾斜方向往下探。切縫的延伸方向在斜下約百丈處分成了兩股，一股繼續向下通往更深的地脈層，另一股折向水平方向，指向河床底部一片岩層的中層區域。五邊形符號的光絲指向水平分支的末端。
“陳桉。你在這等。如果切縫裡有什麼東西動了，退到上游三里處等我。”
陳桉靠著深溝邊緣坐下來了，沒有多餘的話。林舟收攏土德根鬚沿著水平分支滑入那片岩層的中層區域——一段約三丈寬的天然腔體，頂部覆蓋著一層厚實的砂岩，底部平坦，中央有一個從岩層中凸起的臺狀結構。五邊形輪廓在臺面正中刻出清晰的線條，刻痕深度約一指，邊緣平滑，像是用極穩定的力道一次性壓出來的，而非多次雕刻拼接。
符號旁邊刻著一行字，字跡清晰，與舊物青灰塗層上的密寫格式一致。林舟把歸字烙印瞳孔靠近，讀出那行字的完整內容：
“七號孔與九號孔間頻段通連。九號孔內繭中活物為動鎖。繭破則九號孔自封，七號孔壓力翻倍。”
繭破則九號孔自封。陳桉被從第九孔救出來之後，第九孔的裂縫會因為失去活物氣息而逐漸自封。但同時第七孔的壓力會因為九號孔封堵而翻倍。周玄在三年前就預見到了這一步——他設計了一個雙向傳動結構：九孔被活鎖封住，七孔壓力穩定；九孔活鎖被取出，七孔承受雙倍壓力。
周玄把師弟封進繭裡當活鎖，同時留了碎片和舊物這套解謎系統。他把兩條後路都設了，但兩條後路之間的時間視窗極窄。從第九孔活鎖被取出到第七孔壓力翻倍，中間只有約三日。而他己經過了兩日多。
林舟把檯面上那行字完整錄入歸字烙印。五邊形檯面中央有一個淺槽，形狀與腹甲夾層中的黑色令牌的輪廓完全一致。他把令牌從夾層中取出卡入淺槽——令牌與槽底接觸的瞬間，檯面底部的岩層發出一聲極輕的機械聲響，像是某種卡扣被鬆開了。五邊形檯面的邊緣升起一道約半尺高的圍沿，圍沿內側浮現出第二行字，比第一行淺，像是被磨損過，但可辨認：
“九孔活鎖取出後第三日正午，七孔壁會在第七個潮汐週期的高位處出現一次結構性薄弱視窗，持續約五十息。視窗期內可借水土之力擾動孔壁，把雙倍壓力反推回九孔方向。逾期則孔壁結構穩定，需等下一輪週期。週期間隔約一季。”
第三日正午，第七個潮汐週期的高位，五十息視窗。他算了算現在的時間——從陳桉脫繭到此刻，己經過了接近兩日半。第七個潮汐週期將在次日黎明前後來臨。
五邊形檯面的圍沿在第二行字浮現約十息後自動降回原位，令牌從槽中彈出，表面的複合紋路比之前亮了一圈。檯面底部的卡扣聲響了第二次，像是結構完成了一次確認性的回位。
林舟把令牌收進腹甲夾層，從水平分支退回深溝邊緣。陳桉還坐在原處，見他出來站起來說：“下面有什麼？”
“周玄留的說明書。”林舟沿著深溝邊緣朝上游方向繼續移動，速度比來時略快，“第九孔活鎖取出後第三天正午，第七孔壁會出現五十息的結構薄弱視窗。利用視窗期把歸墟之手的雙倍壓力反推回九孔方向。逾期要等一季。”
陳桉跟在他側後方，腳步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像在消化那行字的內容。他走了約莫三里後才開口：“周玄把視窗期也算好了。第九孔活鎖取出後第三天，如果七孔封層還在、救人的人還能動、手上還有令牌和碎片，就能在視窗期內把壓力反推回去。如果封層己經裂了，或者救人的人跑不動了——”
“視窗過了，等一季。”林舟接完了他的話。
河床底部的水層在剩餘路程中逐漸恢復了正常深度。前方約十里的位置，土德根鬚的感知範圍中出現了那排木杖釘入岩層的痕跡——姒文命釘在裂縫口底部碎石的七根木頭，每根都插進岩層深處，間距均勻。木杖附近的水層沒有異常波動，歸墟暗能還沒有漫到這段河道。
林舟在那排木杖前方約五丈處停住了。他感知到了龍門段北岸崖壁的輪廓就在頭頂水層之上，那道裂縫的位置就在木杖正上方的崖壁根部。他在暗流中緩緩拔身朝向巖壁上方的方向，腹甲夾層中的令牌光絲在這一刻偏轉了一個極微小的角度，從指向中游轉向了指向頭頂那道裂縫的方向。
縫隙之中，有東西在接那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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