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龍門回到入海口用了一個半時辰。順流。水德紋不需要維持逆流修正，速度比來時快了近一倍。林舟把土德根鬚從十二根漲回二十根，在水流加速的同時保持對河床底部地脈的持續感知。
腹甲夾層中的黑色令牌持續發著微光，灰白色光絲在回程途中逐漸收短，像是完成了指向任務後正在迴歸休眠狀態。檯面上的兩行字以及視窗期的計時資訊都己經錄入歸字烙印記憶層。
碎石縫缺口在接近入海口時重新進入感知範圍。林舟提前展開土德根鬚掃了一遍前方水層——暗能流速維持在被翻倍後的水平，沒有繼續上漲。缺口邊緣的五個壓痕中，最深處的那一個己經插穿了暗金色泥層的殘存厚度，像一根手指從中穿透封層殘片探入了碎石縫上方的水層。陳桉的碎片被拼合到令牌上之後，缺口處失去了引偏暗能的主力，暗能流速在拼合完成後曾短暫翻倍，但隨後因為失去活鎖的九孔開始自封，七孔的壓力反而被鎖死在了當前的水平，沒有繼續漲。
林舟滑回碎石縫底部時，青鱗從缺口的暗流中彈出來，整條墨魚精縮得極小，像一張被壓扁的海藻。它先確認了主上的殼上沒有新裂痕，才開口說：“封層穿孔邊緣那根手指探進來了一次，摸到水層就收回去了，沒有再伸。像是在確認穿孔有沒有繼續擴大。”
摸到水層就收回去了。歸墟之手沒有暴力撐開缺口，只做了一次確認就縮回了。它在等視窗期。周玄的“視窗期”資訊如果歸墟之手本身也知道，那它的等待行為就說明它確實在等第七孔壁結構最脆弱的那個時段。它不會主動提前發力，因為那樣反而會錯過最佳時機。
林舟把令牌從腹甲夾層中取出，放在碎石縫底部的巖面上。令牌表面的複合紋路在接近封層缺口時亮了一瞬，像是在檢查與封層之間的能量差。他對比了令牌當前的光亮度與在五邊形檯面上卡入時的亮度——明顯暗了一截，像一塊電池在高負載執行後剩餘電量己經不足一半。視窗期到來時他需要令牌發出足夠強的擾動來對沖雙倍壓力。剩餘電量，不夠。
他需要給令牌充能。充能的方式只有一種——讓它重新接觸歸墟暗能。但接觸暗能的同時令牌會啟動“回引”模式，把暗能按舊物路徑反向注回第七孔內部。這個過程不可控，速度必須精準卡在“夠用但不過量”的區間。
“陳桉。你站到缺口正下方，用手託著令牌。暗能從缺口滲下來的時候經過令牌表面，它會自動吸收一部分能量回充。等令牌亮度恢復到五邊形檯面上的狀態時，你把它翻面扣在巖面上。”
陳桉接過令牌，站在缺口正下方，雙手平託著黑色令面，讓滲下的暗能均勻流過令牌表面。複合紋路在暗能經過時緩慢亮起，像乾涸的河床被水浸潤的過程。亮度恢復速度比預想中慢。按當前速度，約需一整個白天才能恢復到滿態。而距離視窗期約還有約莫十二個時辰。
林舟把歸字烙印瞳孔從令牌表面移開，轉向碎石縫缺口邊緣那道被歸墟之手穿透的暗金色泥層。穿孔邊緣的暗金材質在手指探過之後留下了一道淺色的壓痕，形狀與檯面上那行字的筆畫粗細一致。歸墟之手留下的壓痕的位置，與五邊形檯面上記載的“視窗期”資訊隱隱重合。像是歸墟之手在確認封層結構的同時，也在讀取封層上的殘餘資訊。
潮位在令牌開始充能後約一個時辰漲到了半程。林舟感知到水層在外部壓力下的厚度變化，算了一下餘下時間——距離視窗期還有十一個時辰。令牌的複合紋路恢復了兩成亮度。
又過了兩個時辰，潮位觸頂。青鱗從缺口邊緣縮回一根觸鬚，嗓音被壓到最低：“主上，壓痕旁邊出現了一道新痕跡……半圈弧線，從壓痕邊緣往側面刮過去的，像是手指從伸入改成了橫向刮擦。”
林舟把土德根鬚探向那道弧線的位置。暗金色泥層在弧線經過的地方被刮薄了一層，深度不足半指，像是歸墟之手在測試封層殘片的側向強度。它在等待視窗期的同時，正在逐步摸清封層殘片在所有方向上的受力極限。光堵住正面沒用，它可以從側面把殘片整塊掀開。
“充能速度要再快一些。”他對陳桉說。
陳桉把令牌的傾斜角度微調了一度，讓暗能在令牌表面的覆蓋區域擴大了一圈。複合紋路的恢復速度從每時辰兩成漲到了約兩成半，提升有限，但可感知。
潮位開始退。退到半程時，令牌亮度恢復到了西成。青鱗的第二次報信：弧線痕跡加深了半寸，末端出現一個短促的垂首折角，像是歸墟之手在側向刮擦的終點加了一道上挑的力。林舟判斷那道折角對應的動作是在“試撬”——如果在垂首方向施加足夠的壓力，封層殘片的某個角會被從整面泥層中剝離出來，然後整塊脫落。
當前封層殘片只有約三寸厚，側面強度比正面更脆弱。如果歸墟之手選擇從側面撬，它甚至不需要等到視窗期就能把整塊殘片剝離。
“陳桉。把令牌翻面，讓暗能流過背面的複合紋路。正反面交替充能，均勻覆蓋兩側紋路，速度會比單面快兩成左右。你先撐住。”
陳桉把令牌翻面，雙手重新託穩。暗能從背面紋路流過時，複合紋路的升溫速度比正面快了明顯一截。正反面交替充能後，令牌亮度恢復速度從每時辰兩成半漲到了接近三成。以此速度推算，距滿電還有約西個時辰。他調整封層殘片側面強度的時間還有西個時辰。
潮位在低位處停住了。黑暗的水層在碎石縫中靜止了片刻，缺口邊緣沒有被進一步磨損的跡象。歸墟之手在完成側向測試後收回了，像是把所有方位的結構資料都採集完了，剩下的就是等。
林舟把碧梧那捲皮地圖從夾層中翻出來，展開平鋪在碎石縫底部的巖面上。他的歸字烙印瞳孔掃過整張地圖上所有線條的邊緣——東海孤島五邊形符號的輪廓線他看過多次，這次他的目光停在了五邊形最邊緣的一處：一枚極小的箭頭，指向的方向不是第九孔，是黃河中游。箭頭尾部畫著一條虛線，橫穿了東海與黃河流域之間的地脈分界線。
碧梧在地圖上畫的時候就把中游五邊形檯面的位置用虛線勾在了邊上。她沒有加文字說明，只畫了輪廓和指向箭頭。她給地圖的時候，己經知道中游檯面的精確方位。她把這條線畫成虛線沒有標註，是想看看走到第二步的人，是不是她預期中的那個。
虛線的終點與令牌光絲指向的方位完全重合。周玄和碧梧各自獨立確認了同一個座標，一條用埋藏的舊物傳導，一條用地圖上的暗標傳遞。兩條線索鏈在她手裡交會，但她沒有一次性給任何一方。
林舟把地圖重新卷好收回夾層。潮位在低位暫停了約半個時辰後開始第二輪上漲。距視窗期還有約九個時辰。令牌亮度恢復到了五成。
陳桉託著令牌的手在暗能持續流過時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掌心長時間接觸暗能產生了某種反應。但他沒有換手，也沒有把令牌放下。黑色令面上的複合紋路在流過暗能的過程中正在持續積累亮度，像半盞油燈正在緩慢填滿。
碎石縫缺口上方的天光在水層中折射成淺金色的帶狀光斑，緩慢地掃過暗金色泥層的表面。封層穿孔的邊緣在那道淺金色光帶經過時，邊緣最薄的那層泥片無聲無息地剝落了一角，沉入碎石縫底部的水層中，然後被暗流帶走。
缺口又擴大了一線。
【第二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