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片刻,她輕輕放下手中的筷子,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朔。
“杏子和阿冬……她們最近怎麼樣了?”
這是她精心挑選的問題,詢問舊僕的近況合情合理,無論過去的“椿”是否問過,現在的她表現出對舊人的掛念,都是說得通的,不會引起太大懷疑。
朔聽了她的問題,臉上那抹尚未褪去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他嚥下食物,拿起手邊的湯碗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回答:
“你怎麼又問起這個了?還是這麼掛念她們,不過也不用擔心。小杏跟你差不多大,從前就是個活潑開朗的性子,前年已經嫁人了,夫家是附近經營吳服店的,家底殷實,人也老實,她過去不會吃虧的。前些日子聽說已經懷了身孕,想必日子過得不錯。”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阿冬,她年紀畢竟大了,手腳不如從前利索,自己也想回鄉養老。之前我便多給了她一筆錢,讓她回老家去了。她在鄉下開了間小小的雜貨鋪,也算是頤養天年了。”
椿面上不動聲色,只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又說:“那……茂呢?就是石川茂,石川管家的兒子?”
這個名字被說出的瞬間,朔臉上的笑容,非常明顯地凝固了。
他似乎完全沒有料到,椿會突然問起這個人。
石川茂。
在成瀨屋龐大而等級分明的傭人體系裡,這個名字幾乎是最不引人注目的那一類。他是老管家石川的獨子,但據說因為幼時一場高燒,落下了耳朵不大靈光的毛病,反應總是慢半拍,話也極少。
他常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麻布工作服,負責著庭院裡最不起眼的花草修剪、灑掃、以及一些搬運粗活。
相貌是周正的,甚至可以說清秀,但因為總是低著頭,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
要說起他和大小姐成瀨椿的關係,恐怕整個成瀨屋裡也沒幾個人真正清楚。
在那些年長的、或許還見過椿幼時情形的老傭人模糊的記憶裡,可能會隱約記得,大小姐小時候生水痘是茂照顧的,大小姐似乎也挺喜歡去傭人居住的那排簡陋長屋附近玩耍,有時會跟石川家的兒子待在一起。
但具體玩什麼?關係多好?無人深究。
在年輕的傭人們看來,石川茂不過是偶爾會來大小姐院落侍弄花草的園丁之一,大小姐或許認識他,但也僅此而已。
若有人特意去問:“大小姐和石川茂關係如何?”大多數人大概會茫然地搖頭:“不知道,茂君?他好像一直在後院幹活吧?”
於是有很多人忽略他們兩個的關係。
就連朔也不瞭解。
椿將朔那一瞬間的錯愕盡收眼底。
朔清走了她幾乎所有親近的舊人,但他遺漏了一個。
於是,椿垂下眼簾,目光掃過昏暗窗外被雨水打得凌亂的庭院,輕聲說道:“這院子看久了,總覺得太單調了些。除了芭蕉就是山茶,連點像樣的花草都沒有。茂君……我記得他擺弄花草很有一手?父親以前好像誇過。反正他也在府裡幹活,不如讓他過來,在這院子裡種些花草看看?就當是給我解解悶。”
朔已經收斂了那瞬間的失態,臉上重新掛起了溫和的微笑。
窗外的雨聲,嘩嘩地響著。
那隻老貓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它抬起頭看了看相對而坐的兩人,然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又將腦袋埋了回去。
朔微微側過頭,對著門外提高了些聲音:“小秋。”
紙門應聲被拉開一條縫隙,小秋垂首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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