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深海。
光線從上方透下來，被波浪揉碎成千萬縷搖曳的光束，在海水中緩緩轉動，像教堂穹頂透下的聖光。光束落處，大片大片的珊瑚礁鋪展開來，顏色豔麗得不真實——玫紅、明黃、熒光紫，層層疊疊地堆砌著，像是海底的花園。
但走近了看，那些“珊瑚”並不是珊瑚。
它們是某種軟體動物分泌的鈣質骨架，形狀扭曲，表面佈滿細密的孔洞，每個孔洞裡都嵌著一顆圓潤的、珍珠質地的球體，微微發光，像無數隻眼睛在凝視著你。
海葵在礁石間搖曳，觸手透明而纖長，尖端開著細小的、花朵般的結構——但你若是仔細看，會發現那些“花瓣”其實是細密的鋸齒，正在一張一合。
無數發光的浮游生物像星塵一樣在海水間飄散，美得令人窒息。但它們聚整合群的時候，會形成一張張模糊的、類人的面孔，五官若隱若現，然後又倏地散開，恢復成無害的光點。
而她，正站在一座由白色珊瑚和黑色玄武岩築成的宮殿前。
宮殿的穹頂上鑲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光芒柔和如水銀，將整座大殿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中。
廊柱上纏繞著活著的藤蔓——不，那不是藤蔓。
那是觸腕，深紫色的、佈滿吸盤的、屬於某種不可名狀的深海巨物的觸腕，正在水中慵懶地舒展蠕動。
吸盤的邊緣泛著淡淡的熒光，一張一合間，像在呼吸，又像在低語。
地面鋪著白色的石板，縫隙間填著金色的礦脈，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閃爍著溫暖的光澤。
但如果你低頭細看，會看到石板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的符號，那些符號似乎在緩慢地流動，像是活的。
這是她的家。
她是這座深海宮殿裡唯一的小主人——女王唯一的血脈，整片深淵公認的小怪物，所有深海巨物見了都要繞道走的煞星。
時杳低頭看了看自己。
她穿著一身血紅色的長袍，衣襬綴滿了細碎的珍珠和貝殼，每一顆珍珠都泛著溫潤的虹彩光澤，輕輕碰撞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領口彆著一枚黑色的鱗片——那是她母皇送她的生日禮物，來自一頭沉睡在深淵之下的上古存在。
鱗片光滑如鏡，邊緣卻滲著若有若無的黑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湧動。
“殿下，您的點心準備好了。”一名男性鮫人游到她面前，恭敬地行禮。
他的上半身是人形，肌肉線條流暢而優美，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銀色細鱗，在幽藍的海水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面部輪廓深邃，眉骨高挺，瞳色是一種接近透明的淡藍，像冰層下的湖水。他的耳朵不是人類的形狀，而是兩片薄而長的鰭狀結構，邊緣呈鋸齒狀，微微翕動著。
從腰部往下，是一條修長的魚尾，鱗片由銀白漸變為深藍，尾鰭寬大而輕薄，像一匹半透明的綢緞在水中飄蕩。
鰭條的邊緣綴著細小的、發光的腺體，隨著他的遊動拖曳出一道淡淡的熒光軌跡。
他微微低著頭，姿態恭順，但脊背挺首，帶著一種屬於戰士的矜持。
他的手指修長，指間連著半透明的蹼，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指尖託著一隻黑曜石雕刻的托盤，盤中放著幾枚晶瑩剔透的、像是果凍一樣的點心，微微顫動著，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時杳擺了擺手，示意知道了，然後慢悠悠地朝偏殿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