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話,我倒有些聽不懂了。”寧梓韻微微垂眸,掩蓋住眼底那一抹陡然升起的疑慮。她重新提起茶壺,繼續給哈麗瑪續茶,語調平穩得聽不出半分波瀾,“既然公主看不上皇上,那又何必在這大年初一的時候,在這宮裡鬧出這麼多動靜?總不至於是為了在這百花林裡看一場雪吧?”
哈麗瑪抿了一口茉莉茶,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似乎讓她徹底放鬆了警惕。
活靈散生效了。
她看著寧梓韻,眼神變得飄忽而悠遠,象是透過這重重半透明的蟬翼紗,看向了遙遠的、早已被烽火與控制慾淹沒的過去。
“我喜歡的那個人,他才不是禾凜這種只會用暴力和陰沉去征服一切的野獸。”哈麗瑪低聲說著,語氣裡竟多了一抹罕見的、近乎病態的柔情,“他比這世間任何一個男人都要優雅,也比任何人都要殘忍。他喜歡穿著那一身玄青色的儒衫,坐在那繪滿了江山如畫的御案後。他不喜歡那些粗俗的刀兵,他更喜歡在深夜裡,一個人在那座冷冰冰的寢宮裡,守著那株枯萎的、卻被他用秘法留住顏色的紅芍藥。”
玄青色儒衫?御案?枯萎的紅芍藥?
寧梓韻的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這幾個詞,在大秦人的記憶裡,或許會聯想到某些雅士。但落入寧梓韻的耳中,卻象是一道劈開重重迷霧的驚雷,震得她靈魂都在發顫。
大秦尚黑,皇室子弟多穿玄色或赤金。而大周,那位執掌乾坤三年的帝王,最愛的便是那玄青色的常服,那是他偽裝溫潤儒雅最好的皮囊。
“他不愛說話,卻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秘密。”哈麗瑪繼續呢喃,似乎已經徹底沉浸在了自己的敘述中,絲毫沒察覺到寧梓韻那逐漸僵硬的神色,“他喜歡掌控,那種掌控不是讓你死,而是讓你活得生不如死,卻還要跪在他腳邊謝恩。他告訴我,他弄丟了一件這輩子最完美的“作品”。他在那座重新修建的、空蕩蕩的鳳儀宮裡坐了一夜又一夜,他在等,等那件作品自己走回去,或者,等別人幫他帶回去。”
鳳儀宮。
寧梓韻此時覺得,這溫室裡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連那地龍傳來的暖意都變得冰冷徹骨。
那股子熟悉的、混合著龍涎香與陳腐氣息的味道,彷彿跨越了霄饒鎮的戰火,再次死死地纏繞在了她的脖頸上。
哈麗瑪喜歡的,竟然不是禾凜!
她是月支的公主,在某次邊境的會盟,或者是在月支與大周暗中交換情報、商議如何聯手對付秦國的某個瞬間,見到了那個坐在大周權力頂端的男人。
是大周皇帝——亙安。
這個念頭一旦成型,先前所有不合理的地方瞬間變得嚴密無縫。
為什麼哈麗瑪要攻擊禾凜的不安?因為亙安要的是秦國的動亂,要的是禾凜身心俱疲,無法再成為寧梓韻的靠山。為什麼哈麗瑪要針對她寧梓韻?不僅僅是為了月支的利益,更是因為嫉恨!
哈麗瑪嫉恨那個能讓亙安在深夜裡守著枯萎芍藥的名字,嫉恨那個讓亙安寧願頂著“廢物”的罵名也要重建鳳儀宮的女人。哈麗瑪之所以要用那些陰毒的手段,是為了幫亙安“帶回”他的作品,更是為了毀了這件讓亙安念念不忘的作品!
“看來公主喜歡的,是一位真正的“帝王”。”寧梓韻強迫自己穩住呼吸,指尖在袖中死死攥住那枚碎玉,聲音雖輕,卻帶上了一抹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意,“他讓你來大秦,不僅是為了聯姻的假象,更是為了幫他收回那個“弄丟的作品”,對嗎?”
哈麗瑪愣了愣,隨即象是反應過來了什麼,那張張揚的臉上閃過一抹極其古怪的快意。她猛地站起身,逼視著寧梓韻,腰間的銀鈴發出一陣極其狂亂的鳴響,在這溫室內迴盪。
“你猜到了?”哈麗瑪湊近寧梓韻,壓低了嗓音,在那股子茉莉香氣中,吐出了最惡毒的真相。
“寧梓韻,你以為你逃到了大秦,禾凜就能保得住你?你以為你換了一頭白髮,就能洗掉你曾經是大周皇后的事實?他告訴我,你是他的,哪怕是一具屍首,也只能埋在大周的皇陵裡。你瞧,這場賞花宴,不就是你最後一次在人前風光的戲臺嗎?大年初十過後,不論是你,還是這大秦的江山,都會在那場生辰大宴上,徹底成為他棋盤上的殘局。”
哈麗瑪笑得癲狂,綠色的眸子裡倒映著寧梓韻那一頭雪白的長髮,充滿了病態的滿足感。
寧梓韻看著她,眼底的驚愕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與決絕。
原來如此。
所有的局,從長樂宮到重華宮,從落紅散到入夢蠱,源頭竟然都在那個遠在大周的瘋子身上。亙安不僅想要她的命,他還要利用哈麗瑪的嫉妒,去摧毀禾凜對她唯一的信任。
他想讓禾凜知道,他這個大秦戰神,在亙安眼裡,不過是個收撿破鞋的質子。
寧梓韻突然笑出聲來。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風雪的穿透力,瞬間壓住了哈麗瑪那刺耳的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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