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凜的神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但寧梓韻知道,那種平靜底下藏著的,是一種早已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這個女人毀了他半生,他沒有辦法為她的死感到悲傷,但她到底也曾經是他名分上的母親。
“按太后的規制,”他說,“簡單辦了,不張揚。”
寧梓韻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那天夜裡,寧梓韻躺在床上,想起何太后那雙渙散又偶爾清明的眼睛。她想,這個女人曾經爭過權,奪過勢,最後小太子沒了,何家沒了,自己也被困在那座偏僻的宮殿裡,瘋瘋癲癲地過了這麼多年。這樣的一生,走到這一步,似乎也並不讓人意外。
寧梓韻閉上眼睛,沒有再去想這件事的對錯,只是覺得,這世間的許多結局,本就沒有什麼對錯可言,只有各自的因果,各自走到了各自的盡頭。
*
何太后去世的訊息,沒兩日就傳遍了錦城。
百姓茶餘飯後議論起來,說法五花八門。有人說,這是惡人有惡報,何家當年仗著太子之勢橫行無忌,如今家破人亡,太后本人也沒能善終,是天理昭昭。也有人念及她曾經的尊榮,嘆一句風光不過一時,到頭來誰也逃不過那個“空”字。
更多的人,議論了兩句,也就散了。她被困長樂宮數年,漸漸被人遺忘,連她的死,也沒能在市井裡留下太久的痕跡。
朝堂上,議論的人更謹慎一些。
有幾位老臣私下裡議論,提起當年何家覆滅的舊事,言語間帶著幾分唏噓,但誰也沒敢說得太明白,畢竟那段往事牽連甚廣,提多了反而惹禍上身。禮部按著太后規制,簡單辦了喪儀,沒有大肆操辦,朝臣們多是按例隨了一份心意,便各自散去,沒有人真的為此事多費心思。
倒是幾位年長的嬪妃私下感慨,說她當年風光時何曾想過會是這般結局,言語間不無戒懼——深宮之中,盛極一時又如何,到頭來終究是要看天意如何安排。
寧梓韻聽青蕪轉述這些議論的時候,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想,無論是非功過,這世上的人來人去,到最後,大多也就是幾句閒話,幾聲嘆息,便隨風散了。
窗外,夜色深沉,重華宮的燈還亮著,那兩棵芍藥苗,在夜裡靜靜地立著,等著屬於它們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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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寧梓韻的心情確實沉了一些,話比平日少,常常坐在窗邊發一陣子呆。
青蕪瞧在眼裡,憋了兩日,終於想了個法子。
這天午後,她抱著一卷圖紙興沖沖地跑進內殿,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幾乎是小跑著到了寧梓韻跟前。
“娘娘娘娘,”她把圖紙往案几上一鋪,眼睛亮得不行,“秋水閣那邊的圖樣定下來了,您快看看,奴婢覺得這個迴廊改得可真好看!”
寧梓韻被她這股勁頭逗得回過神,低頭看那張圖紙。
“內務府的人說,”青蕪比劃著,“原來那處藥房太小了,這次要擴出去一半,您往後調香也寬敞。還有院子裡那兩株老茉莉,他們說根扎得深,挖不得,乾脆就繞著它們重新鋪了石徑,您瞧——”她指著圖紙一角,“繞成這個樣子,跟當年一模一樣,一根枝子都沒動。”
寧梓韻看著那個繞開老茉莉的石徑,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還有這個,”青蕪又湊近了一點,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奴婢偷偷跟內務府說了,您寢殿窗外那處,多種兩叢芍藥,到時候開起來,跟重華宮這兩棵能湊成一對,多好。”
“你倒是想得周全。”寧梓韻被她這一通張羅逗笑了。
“那當然,”青蕪得意地揚起下巴,“奴婢這些日子天天往內務府跑,煩人都煩遍了,圖紙改了三回,奴婢這張臉現在他們見了都怕。”
寧梓韻被她這副邀功的樣子逗得真笑出聲來,伸手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行了,知道你辛苦。”
青蕪笑嘻嘻地把圖紙又往前推了推,獻寶似的:“娘娘您再看看這處,廊子上掛的燈籠樣式,奴婢選了好幾種……”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把那些圖紙一張張鋪開,整間內殿都被她的聲音填得熱鬧起來,連窗外的光似乎都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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