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伯遠沒有追問,只是嘆了一口氣,說了幾句感慨的話,說這麼多年,他一直惦記著,說當年離開是迫不得已,說他知道無論說什麼都彌補不了,又說他當年年輕,沒有那個能力,若是能重來一次,他不會那樣決定。
寧梓韻坐在那裡,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聽,沒有打斷,沒有接話,只是聽著,面上沒有什麼表情,手搭在膝上,沒有動。他說那些話的時候,眼裡有一點什麼,是真實的,還是她看錯了,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
“梓韻,”他說,用這個名字叫她的時候,聲音放低了,帶著一點他練過的溫柔,“我這輩子,虧欠你孃的太多,也虧欠你的太多,我知道。你從小沒有在我身邊長大,那是我的錯,不是你的錯,是我對不起你們兩個。”他停了一下,“只是這麼多年,我也從來沒有把你忘記過,在大周,一個人的時候,我也想過,若是能彌補一點,哪怕一點點也好。”
寧梓韻喝了一口茶,放下。
“只是,”他繼續說,那個“只是”出來的時候,她知道,就快到了,“只是我在大周這些年,一直想做些實事,你是知道的,大周和大秦之間,有許多可以深化來往的地方,若是能有個合適的契機——”
“寧尚書,”寧梓韻開口,把那句話在半路截住了,“你想說什麼?”
寧伯遠停了一下,把那句話換了個說法,“我是想說,”他停了一下,把措辭換了一換,“你如今在大秦的位置不同了,日後大秦和大周之間,往來的事只會多不會少。我在大周這些年,一直想為兩國做些實事,只是有些路,一個人走起來難,若是有個合適的機會,兩國之間某些事,若能有人在這邊幫著說一說……”他沒有把話說死,停在那裡,語氣裡帶著一點他以為恰到好處的留白,等著她來填。
寧梓韻沒有接那個留白,只是看著他。
他等了片刻,把那最後一句話補上來:“我希望你能……念著這一點骨肉之情。”
骨肉之情。
寧梓韻把這四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把這段話從頭理了一遍——為了說這句話,他用了“關於你孃的舊事”做鉤子,用了那些道歉,用了感慨,用了“虧欠”,用了“骨肉之情”,最後繞到了“你在大秦的位置”和“日後兩國溝通”。
她在大秦的位置。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壓在茶盞邊沿上,茶是涼的,涼得均勻,涼得徹底。
從進來到現在,他說了不少話,大約七成是鋪墊,三成才是真正想要的東西,而那三成,也是在鋪墊了七成之後,才用最圓滑的方式試探著說出來,還沒有完全說完,就已經在等她表態了。
寧梓韻在心裡把這個結構理了一遍,理得很清楚。她站起身,把手背在身後,把那盞沒有喝完的茶往旁邊推了推。
她站起來。
“寧尚書,”她說,聲音平,不高,不快,“我孃的事,我已經知道的比你多。骨肉之情,我也認,只是認的是我娘那一份,不是你這一份。”她把茶盞端了端,重新放下,“你今日說的話,我也聽明白了。”
寧伯遠坐在那裡,臉上那副備好的表情維持著,沒有散,只是哪裡有點不對,像一塊熨得很平整的綢子,被人揪了一個角,皺了。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有話要說,寧梓韻沒有等他開口。
“你今天來找我,”寧梓韻說,“用的是我孃的名義,說的是骨肉之情,最後想要的,是我在大秦這個位置能給你帶來的好處。”她停了一停,“我不是在指責你,我只是在說清楚我聽到了什麼,這樣往後誰也不用裝不知道。”
寧伯遠沉默了一下,把那些話壓下去,才開口,“梓韻,我只是——”
“我說完了,”寧梓韻打斷他,不是重,是停,把他後面那句話截在了半路,“你日後在大周做什麼,做到哪一步,與我沒有關係,這趟我不欠你,往後也不欠。”
她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住,沒有回頭,說了最後一句話。
“真希望自己不姓寧。”
然後她推開了門,走出去了,把那扇門帶上,帶得很輕,沒有聲音。
偏廳裡剩下寧伯遠一個人,那盞沒喝完的茶還擺著,涼了,從官在外頭等著,沒敢進來。
走廊外,搬東西的從官還在進進出出,腳步聲亂,沒有人注意到從偏廳走出來的這個人,也沒有人聽見她剛才說的那句話。
康騰在廊下等著,見她出來,跟上,沒有問什麼。走了一段,寧梓韻停下來,看了一眼頭頂的天,是個晴天,很藍,無雲,太陽在正中偏西一點,光很白。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把“寧”這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過。這個字跟了她快二十年,從她有記憶起就是這個姓,寧家,寧梓韻,外頭的人叫這個名字,她也認了這麼多年。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不認的,也許是很久之前,也許是今天,也許兩者之間沒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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