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動作一頓,似是猶豫了片刻, 才啞聲道:“進來罷。”
姒墨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他散著長髮?靠在床頭,模樣有些潦草,卻對自己溫柔地笑了笑。
“你先睡吧, 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她走過去在床榻邊坐下, 輕輕握住他的右手。
沈道固眼睫微垂,語音模糊地嗯了一聲,又靠過來些, 把?額頭抵在姒墨的手上, 幾乎眨眼間便沉沉睡了過去。
姒墨對著這一張朝思暮想的臉發?了許久的愣。
他當?真是瘦了。看上去方才匆匆打理?過自己, 但仍蓋不?住疲憊,比她剛剛認識他的時候、他為祖母守靈的那段時間更加消瘦。
半晌,她才想起來輕手輕腳地解開他右臂上重新包紮好的布條,仔細檢視那道傷口。
那是一道幾乎可見骨的刀傷, 皮肉外翻,看起來之前只是草草處理?過,因此?仍是十分猙獰。此?時雖然?已經重新上好藥,也早已止了血,但仍是駭人極了。
姒墨眉心緊蹙,指尖行雲流水般捏了個法訣。一時間,墨黑色的靈力宛如?絲線絲絲縷縷地探入那道猙獰的創口之中。不?過頃刻之間,新生的皮肉從邊緣一點?一點?地合攏過來,沈道固夢中仍蹙起的眉也逐漸舒展開。
姒墨凝視著那道只餘下淡淡紅痕的傷處,那顆不?安的心才終於有了些落到實處的感覺。
就在短短一刻鐘之前她還在後悔為什麼要留沈道固孤身一人行動,後悔自己明知?道沈道固的命運、卻自從落入凡間之後因為畏懼於天道而對他那樣冷漠,後悔自己是不?是從未真正有擔當?地去考量過兩個人的將?來。
若是……沈道固真死在這條尋她的路上了呢?若是他傷口潰爛感染,撐不?到見她的這一面了呢?若是他沒有這般耗盡心神地來找她,而在半年後的某一日,她正什麼都不?知?道、開開心心地和念窈出門?去看雜耍,一推開房門?,卻猝不?及防地看見沈道固風塵僕僕的魂魄站在她的床頭……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接受得了沈道固死去。
縱然?沈道固死後,能憑藉那盞引魂燈籠尋到她的身畔,可那之後呢?
待到幽冥地府的陰差循著生死簿來勾魂時,她是不?是一樣要眼睜睜地放開他的手?
在玄宸宮裡做混世魔頭的那六百年裡,她一腔孤勇地愛著自己本不?配愛的人,錯得離譜,也活該落得後來的下場。
而到了她真正自己愛上的人,她已經淪為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她好像……從沒為沈道固做過什麼。
這樣畏懼於天道的自己,是短短一千年壽命裡,她最初想成為的自己嗎?
她將?臉貼到那一道只剩下淡淡紅腫的傷痕上,眼眶微微發?酸,低聲呢喃道:“沈道固,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門?外廊柱旁,宇文恪壓低了聲音質問明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們走的不?是官道嗎,怎麼會弄成這副模樣?”
明理?大灌了兩口茶,也低聲道:“我們一開始走的是官道。可是誰知?到了第三日先是冒出一夥不?要命的山匪,之後我們又遭遇了一批頂尖的殺手,足有近百人,對我們一路追殺,若不?是公子劍術驟然?精進如?神助,生生劈開了一條血路,咱們恐怕早就橫屍荒野了。但是我們也不?得不?轉道朔方郡,因此?耽誤了時間。”
“公子為了不?耽誤與縣主?的七日之約,在擺脫追殺之後將?隨行隊伍都留在後方,只帶著唯一沒有負傷的我先行一步。這兩日兩夜公子與我|日夜兼程、片刻不?歇,才會累成了這樣。”
宇文恪眉頭深深蹙起:“你是說?你們在官道上先後遇到了山匪和殺手?光天化日之下,怎會有人敢公然?行刺朝廷命官?”
明理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眾人一時無言。
念窈見氣氛遲滯,拿胳膊肘戳了戳明理?,故意挑撥道:“兩天兩夜不?休息那你也得累壞了吧?沈道固為了和我家主?人談戀愛,竟把咱們這樣的苦命人壓榨成這樣,我真為你不?值。”
明理?面不?改色,悄悄摸了摸懷裡沉甸甸的金子,頓時覺得腰桿子硬朗無比,擲地有聲且豪氣干雲地答道:“值!不?累!多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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