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林又安正在收拾行囊,將那些跟了她多年的?軍報與輿圖一卷一卷地捆紮好。林慧從?門外進來,林又安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囑咐她們就要啟程回京了,讓她替自己去謝一謝華亭縣主和?沈太守。
林慧搖了搖頭:“華亭縣主和?沈太守早晨的?時候說發?現了什麼妖獸的?痕跡,急匆匆往城外去了。”
林又安沉默了一下:“那你?也回去收拾行李吧。”
林慧站在那裡,挺直了脊背,沒有動。
“我不去。”她的?聲音平靜。
林又安站起來,停下手裡的?動作,望著她。
林慧退後兩步,一字一頓地質問?她:“林家生?我一身血肉,教養我讀書明理,讓我見識了天地廣闊、山河萬里,就是為了讓我去做一個以色侍人的?東西嗎?”
林又安看著這個昂著頭倔強的?小姑娘,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這樣想的??”
林慧咬著嘴唇,直直地跪了下去,“咚”地一聲:“小的?時候姑母常說邊關?的?天比長安的?寬,邊關?的?星星比長安的?亮。我從?小就知道姑母說得不對,邊境的?天不是比長安寬,而是沒有長安那麼多的?牆。”
“我不願意做誰的?妃子?,不願意被困在宮牆裡草草過完這一生?。我也想和?姑母一樣披堅執銳,縱馬西風,去做保護百姓的?事?情。”
她的?眼睛那樣亮,亮得懾人。
林又安摸著身後的?椅子?坐下來,儘量平視這個勇敢的?孩子?,嘆了口氣。
“還有什麼心裡話,都和?姑母說了吧。”
林慧眼眶氤氳起紅暈,聲音微微發?顫:“我知道這個貴妃的?名?頭是怎麼來的?,是我林家兩萬將士的?血換來的?!我怎麼可能安心踩著他們的?屍骨,去做一個深宮裡錦圍玉繞的?貴妃?”
林又安微微低頭看她,沒有林慧預想中的?憤怒或悲傷,那張浸刻著沙場上風刀霜劍的?臉上神情竟然十分?平靜。
“你?也知道我林家剛剛犧牲了兩萬將士,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嗎?”
林慧深吸一口氣,讓自己也鎮定下來:“軍器監的?採買被王氏層層盤剝,替換了甲冑中的?白?鉛。新帝藉著這件事?剷除了十幾個世家,這些我都知道。”
“這些你?都知道?”林又安冷笑一聲,短促而鋒利,“那些甲冑從?鍛造到驗收,從?軍器監到戶部,從?戶部到兵部,要經過多少道關?卡你?知道嗎?每一道關?卡上坐著的?都是什麼人,你?知道嗎?”
她向前俯身,與林慧的?距離近得只剩下一臂之遙,她盯著這個她一手帶大的?侄女:“有一個人一定知道,你?說這個人是誰?”
林慧覺得自己的?指尖在無可遏制地發?抖,有涼意從?她骨頭縫裡一絲一絲地往外冒,她死死攥緊了袖口:“……新帝。”
林又安滿意地坐回去,靠上椅背,那副在沙場上浸染多年的?殺伐氣終於不加掩飾地漫了出來,恨意滔天:“甲冑的?每一層交割都要經過御筆硃批。新帝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齷齪,但他卻不動聲色,眼看著這批甲被髮?到前線的?將士手中。你?說為什麼?”
林慧背上沁出了冷汗,她痛苦地閉了閉眼,啞著嗓子?道:“因為……事?情還不夠大,只有真的?死了人……死了很多很多人,他才有足夠的?理由牽連所有的?世家。”
林又安的?眼中浮起了同樣的?恨意,她死死地捏緊了扶手,幾乎連牙都要咬碎:“所以他不動聲色地等著。等到甲冑真的?在戰場上碎裂,等到兩萬人血染沙場,等到足夠震動朝野、群情激憤,等到天下人都恨透了世家,他才能順理成章地舉起屠刀,將礙了他眼的?門閥連根拔起!”
窗外的?風灌進來,林又安轉身望向那一道青灰色的?城牆,聲音低了下來,像是自言自語:“他果?然如願了,天下權柄,已盡入他一人之手。”
林慧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裡,鮮血滴落。這樣的?帝王權謀,如淵如鬼,令人不寒而慄。她心中泛起一陣不可遏制的?戰慄,卻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露出半分?怯意。
林又安再次看向她:“新帝欲除世家,拿我青翼軍兩萬將士當作墊腳石。你?說他們是為何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