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再提她的父親,讓她再添傷感。於是,他生硬地轉了話鋒,將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今日之事是我失禮。情急之下,冒犯了娘子。”
南歲菀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道歉驚得抬起頭。“將軍言重了,”她搖搖頭,神色坦然,“事發突然,可以理解,倒是歲菀要多謝將軍出手相助。”
這一提醒,她忽然想起,送靈的隊伍裡不止有將軍的親兵,還有聖上派來的小黃門,與那些主動來為一代名相送終的各家子弟。
“將軍,”她急切地問,“隨行的那些人…他們可還好?沒有受傷吧?”
溫少虞的目光沉了下去:“他們無事。不幸身亡的是四位嬤嬤,兩個小廝,還有…”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傷感,“兩位老兵。”
他想起了那兩位曾跟著他父親上過戰場的老卒,是如何在重傷之下,依舊奮勇向前,搏殺了三五名刺客才力竭倒下。
南歲菀的心又是一沉,她試探著問:“那他們……”
“娘子昏過去時,我已命人將他們葬在了雪中。”溫少虞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逝者的安寧:“以樹枝為碑,誦唸悼詞。”
南歲菀閉上眼。白雪,枯枝,新墳,一幅淒涼的畫面,在她腦中清晰成形。
“我知道了,”她睜開眼,眸中的茫然已被一種堅韌所取代。“明早出發前,我要去祭拜他們。”
他看著她,看她在昏黃的燈火下,裹著厚實的被褥,像一朵被小心呵護、卻依舊在風雪中顫抖的冬梅。
帳外是漫天風雪,荒山野嶺。帳內,是暖和得有些不真實的厚被,和一盞昏黃的油燈。她斷斷續續地與他說話,說的卻都是旁人。是死去的嬤嬤,是殉職的老兵。
溫少虞的心頭,忽地湧上一股無名火氣,又被他死死壓下。他有些著急。
為何她總是這樣,惦記著所有人,卻唯獨不惦記她自己。他必須讓她意識到,她如今的處境,她自己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溫少虞的目光沉沉,像落了雪的深潭。他隱晦地開口,聲音比帳外的風雪還要冷上幾分:“今日情急,我將娘子抱回帳中,送靈的隊伍…都看見了。”
南歲菀果然一怔。她像是被那句話燙到了,捏著被角的手指猛地收緊,眼睫也跟著慌亂地顫了顫。
溫少虞看著她臉上血色盡褪,心一橫,再不遲疑。他撩起長袍下襬,在榻前單膝跪了下去。動作決絕,沒有半分猶豫。
他垂下頭,將一身的殺伐與冷硬盡數斂去,只餘下最誠懇、最體貼的姿態:“娘子清譽要緊。溫某並非輕薄無狀之人。若娘子有意,此番事了,我便回京向聖上求旨賜婚。相爺孝期三年,三年之後,溫某再來迎娶。”
南歲菀徹底蒙了,她怔怔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這是她第一次,這樣認真地打量他。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英挺的輪廓,眉骨高聳,盡顯英氣。那雙總是沉靜得如古井無波的眼,此刻竟漾著一絲緊張,像春日解凍的富春江水,澄澈而深邃。
整個人,便如一座挺拔的玉山,於風雪中巍然獨行,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她這才驚覺,原來這位戰無不勝的驍騎將軍,不是一柄沒有感情的武器。他也會忐忑,會靦腆,會這樣小心翼翼地,接受她的打量。
見她久久不語,溫少虞又低聲補了一句,像是在自責,更像是在給她最後的保證:“相爺留下的田產鋪面,我可與娘子立下契約,全數歸於娘子名下,絕不染指。如此,便無人敢欺你孤女無依。”
南歲菀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託了一下。她懂了。
他怕她父親新喪,又逢此驚變,日後在京中無依無靠,會被人吞得骨頭都不剩。這一跪,這一求,不是貪圖,而是庇護。
可…她深知自己這副身子骨,自幼體弱,大病一場後更是如履薄冰,恐怕…不好生養。心底深處,更是有一種莫名的膽怯與抗拒,讓她不敢輕易點頭。
“將軍…”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歉意與疏離,“將軍的好意,歲菀心領了。只是…歲菀蒲柳之姿,實不敢耽誤將軍。”
溫少虞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帳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他緩緩起身,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語氣甚至帶了點自嘲的輕鬆:“是在下唐突了,娘子莫要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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